<p class="ql-block">八.接受任务</p><p class="ql-block"> 夏日锄禾。火辣辣的太阳烤在背上,就像背了个火簰(排)子。咸涩的汗水虫子似的从额头濡濡地爬进眼里、爬到嘴里、“啪啪”地掉到禾叶上……</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长陈旺锄到地头,抬头望了望太阳,估摸时间到了中午,等最后一个社员锄到头,便喊了声:</p><p class="ql-block"> “ 散工了——”</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扛起锄头,一踮一踮地跟在大伙后头,回到他那个仅剩下半扇街门的破院子。邻居王三家的四眼子黑狗趴在墙角的阴凉地下,吐出长长的舌头、滴着口水,正在憨憨地喘气,见马四合回来,立刻站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把锄头立在窗台下,推开虚掩的家门,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从水瓮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接着走到院角,抱回一抱玉米秸秆,塞进灶塘点着。等锅里的水快烧开的时候,又从面缸里挖出一碗玉米面来倒进锅里,趁水哗哗地滚开花,他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小把筷子,戳进翻滚的玉米面中间转着圈“嗖嗖地快速搅动起来……在腾腾的热气中,渐渐搅成一团又黄,又软,又筋道的吃食——“搅拿糕”。这饭简单易做,成了光棍们的最爱。盖上锅盖,他又稍稍往灶塘里塞了把柴。不一会,锅里回了汽,他揭开锅盖,拿铲子连圪䁁起的锅巴铲进盆里,然后从腌菜瓮里舀出半碗盐水和一点咸菜,用筷子夹了块搅拿糕泡进碗里,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罢,他也懒得洗锅,就把家私放到锅里,爬上炕,靠着那一球卷黑糙发亮的破铺盖就打起鼾来……</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的鼾声如雷,吵得隔墙王三家的心烦,就走到院子里,拿起一个破笤帚疙瘩来,从半截墙头上“啪嚓”扔到马四合的窗户上。</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一下被惊醒,知道这臭娘们又在嫌他烦。因为自己打鼾,影响了她们中午睡觉,经常朝他院子不是扔土坷垃,就是扔烂瓦片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哼!你越怕烦,越叫你烦!”想着,他就坐起来,从被子底下摸出一个“半头砖”来。别误会!马四合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这是个“春笋牌 ”小型半导体收音机。人们叫“半头砖”。为买这个“半头砖”,他拿出攒了好几年的家底,再加上粜了四十来斤玉米的口粮,花了整整三十五块钱。寂寞了,“半头砖”为他解闷;烦躁时,“半头砖”让他开心。</p><p class="ql-block"> 坐在街上闲唠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很眼红:</p><p class="ql-block"> “啧啧,看看‘跛脚马’,舍得花那么多钱买个‘半头砖’,啥时候咱也买个呢?……”</p><p class="ql-block">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马四合就把头抬得高高的,不再因他脸上那圪纽子疤自卑了。</p><p class="ql-block"> 他打开收音机,把音量故意放到最大。收音机里传出《红灯记》李铁梅清亮高亢的经典唱段:</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p><p class="ql-block"> “这回安生(安静)了吧?”马四合自言自语地说。 果然,隔墙没了反应 。</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半躺不坐地靠在被子上,翘着二郎腿,跟着铁梅唱段的节奏,颤动着那只缺了四个脚趾头的残脚,咧着被疤痕扯得歪斜到一边的嘴,正听得高兴,这时,打门外走进一个人来。</p><p class="ql-block"> 这人个子瘦小,生得尖嘴猴腮,名叫侯守财,二十来岁。他的特点是腿脚勤快,善于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在东阁台村书记跟前是个跑腿子的“红人”。</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见了来人问:“守财,你来干啥?”</p><p class="ql-block"> “跛脚叔,书记叫你到大队部去一趟。”</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好事!去了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跟着侯守财来到大队。刚当上大队书记的侯军坐在办公桌边,见马四合进来,对他笑了笑,掏出一盒“墨菊牌”香烟,拆开递给马四合一支,又扔给侯守财一支,自己也叼在嘴边一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一声点着,然后把打火机扔给马四合。</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诚惶诚恐地赶忙接过,也点着烟,然后把打火机递给侯守财。</p><p class="ql-block"> 侯军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几个烟圈,说: “老马, 经支部研究,决定叫你去伺候月子。” </p><p class="ql-block"> “ 什么月子?!”马四合惊疑地问:“伺候月子是女人的活,一个大老爷们,光棍什老的,开什么玩笑?! ”</p><p class="ql-block"> 一旁的侯守财听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吐出来,呛得“咳!咳!”地咳嗽,边咳嗽边笑出泪来。</p><p class="ql-block"> 侯军没憋住,也跟着笑了,说“别误会!是二队的一匹母马和一头草驴快下驹了,老曹头,身子骨不利索了,现在开始吃‘五保’了。考虑到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又是苦大仇深的贫农,人老实可靠,就决定叫你当饲养员,伺候牠们顺利地产下小马驹和小驴骡来。要知道,这可是咱们集体的一份重要财产,也是大队对你的信任啊。”</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揭起马四合的伤疤。他因为年轻时给日本鬼子养马才害得他落下这些残疾,他曾发誓:这辈子不侍弄牲口!于是,拨浪鼓似地摇着头,向侯军摆摆手说:</p><p class="ql-block"> “快寻别人吧!伺候牲口的活我是万万不干的,我打这受的害!”</p><p class="ql-block"> 侯军见他推辞不干,就放下脸来说“你这人才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这样的好活,别人赶着巴欠(巴结)还巴欠不上呢,你还不干?你在这上头栽了跟头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起井绳’来?那是旧社会,日本鬼子欺负咱中国人;现在是新社会,共产党让咱穷人当家做了主人。咱伺候的是党,是咱们大集体,还有什么好怕的?”</p><p class="ql-block"> 侯守财也帮腔道:“马叔,放下思想包袱,好好干吧!”</p><p class="ql-block"> 马四合不言语,心想:你小子,当了几天跟屁虫,就学会说官话了?</p><p class="ql-block"> 侯军好说,歹说,再加上侯守财在一旁帮腔左劝,右劝,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把马四合说得有些活泛了。 </p><p class="ql-block"> 侯军露出微笑,又递给马四合一支烟,他才勉强答应下来。临走,他说:“我尽量好好地干,到时候有个啥不妥之处,别怪我。”侯军笑着说:“只要你别给马掌上钉钢针就行!”——侯军重提他当年给日本军马钉钢针的事,虽然是玩笑,但也有点警告他小心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