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张头今儿个又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刷手机，屏幕里我俩的脸皱得像核桃皮，还泛着油光。我凑过去瞧，他赶紧把镜头往我这边偏：“笑开点儿！别跟拍证件照似的绷着脸！”我笑着捶他肩膀，手机一晃，画面里俩老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p>
<p class="ql-block">可这笑啊，倒让我想起前两天在院子里那会儿——石凳子晒得温热，他非说比竹椅养腰，硬把我拉过去坐。西瓜刚切开，红沙瓤上还沁着凉气，他拿小勺挖一勺递到我嘴边，汁水顺着勺沿滴在手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傻乐着看我咬。茶是去年春采的雀舌，他亲手焙的，火候轻，喝着清甜里带点微涩，像极了我们刚搭伙那会儿：他话少，我性急，一来二去，倒把日子过出了回甘。</p>
<p class="ql-block">樱花正盛，风一吹，粉白的瓣儿就往石桌上落，浮在茶汤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他伸手拂开，又顺手把飘到我鬓角的那片拈下来，夹进随身带的旧书里——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都卷了边，夹的花瓣早褪成淡黄，可他还留着，说：“留着，比相册还真。”</p>
<p class="ql-block">鸟笼挂在老榆树杈上，白鸟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偶尔歪头看我们一眼，像在听我们絮叨谁家孙子又考了第一，谁家腌的萝卜脆生。晾在竹竿上的蓝布随风轻晃，是去年端午他赶集买回来的，说这颜色像我当年扎的头巾。我笑他记性差，他倒理直气壮：“记不住别的，还能把你穿过的颜色忘了？”</p>
<p class="ql-block">墙头那幅“家和万事兴”是老街口王师傅写的，五块钱一个字，老张非说值。这字跟咱俩似的，不花哨，但天天在墙上守着这个家。窗台那盆绿萝是闺女结婚时候买的，十年了还窜新芽，老张隔三差五就跟它说话：“你比我们强，越活越年轻。”茶几上插的梅花谢了，枝子还硬挺着，像我们这些老骨头——花瓣掉了，精气神不能散。</p>
<p class="ql-block">“发朋友圈了！”老张把手机杵我跟前，配文是“甜掉牙的日常”。底下老李他们起哄：“老张又撒狗粮！”“传授下婚姻保鲜秘方呗！”我撇撇嘴：“啥秘方？就是将就着过，将就着将就着，就离不开了。”老张嘿嘿一乐，把毯子往我腿上一搭，转身去厨房热牛奶。锅还没响，他先哼起《甜蜜蜜》，调儿都跑到姥姥家了，还哼得挺带劲。</p>
<p class="ql-block">这日子啊，就像灶台上那口老砂锅，看着不起眼，炖出的汤最养人。他记得我喝牛奶要温热，我晓得他二两酒下肚准要翻旧账——翻的不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当年他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追了我三条街，链子掉了两回都不带停的；是我生儿子那会儿，他熬的那碗忘了放盐的鸡蛋汤，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嘴硬说“原汁原味最营养”。</p>
<p class="ql-block">现在洗碗都是他刷第一遍，我擦第二遍。我去跳广场舞，他拎着泡枸杞的保温杯在后头当跟班，嘴上嫌我裙子短，眼睛却盯得紧，生怕我扭了老腰。回家他准保第一个开音响，放他那些“古董级”老歌，我边擦汗边笑话他：“你这品味，跟二十年前的的确良衬衫一样稀罕！”他也不恼，把热好的牛奶塞我手里，烫得我直吹气，他就在旁边乐，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p>
<p class="ql-block">昨儿夜里我咳嗽两声，他迷迷瞪瞪爬起来，摸黑把茶几上的梨膏糖推过来。上个月我忘关煤气，他先拧阀门再剥糖，糖纸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年轻时说的情话都踏实。这大概就是街坊刘婶说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半夜咳嗽有人管”。</p>
<p class="ql-block">“结婚证上的照片可比现在俊多了。”老张突然冒出一句。我瞅着他后脑勺那块“地中海”，笑道：“那是胶片机没照清楚你这‘聪明绝顶’。”他摸着秃瓢笑，阳光给他白头发镶了圈金边，像秋收的稻穗。</p>
<p class="ql-block">我抿了口牛奶，温度正好。这日子啊，就像熬小米粥，火大了糊锅，火小了夹生，得文火慢炖。老话说的好，家常饭，粗布衣，知冷知热结发妻。咱这锅“粥”，熬了三十八年，米粒儿都化在汤里了，甜味儿自然就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樱花落了一茬又一茬，鸟笼里的白鸟换了一对又一对，唯有石桌上的茶凉了又续，西瓜红了又甜，而他伸手替我拂去肩头花瓣的动作，始终没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