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观日录

木樨

<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夏日日出》</p> <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的第一次南麂岛日出,那是2020年10月和闺蜜第一次去南麂岛。攻略做得再足,也抵不过经验的天真。我们住在岛屿西侧一家安静的民宿,离大名鼎鼎的三尾盘观日点,隔着大半个岛屿的盘山路。</p> <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半,手机屏幕的光刺破了房间的黑暗。我们套上自以为“足够”的衣衫——不过是一件薄外套,里面是夏天的短袖。推开门,一股裹挟着浓重露水和海腥气的寒意,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了上来,瞬间穿透了那层可怜的织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p> <p class="ql-block">  车灯劈开前方黏稠的黑暗,山路蜿蜒,一侧是沉睡的黝黑山体,另一侧,偶尔掠过车窗的,是深不见底、只有波涛声隐隐传来的虚空。司机车子开得不快,仿佛怕惊扰了整座岛屿的安眠。我们沉默着,一半因为困倦,一半因为某种近乎神圣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  抵达三尾盘停车场时,天仍是铁灰的。推开车门的瞬间,真正的考验方才降临。那不再是陆地上的风,而是从广袤无垠、热量尽失的太平洋深处直接奔袭而来的寒流。它尖啸着,毫无阻滞地穿透衣物,舔舐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我们“嘶嘶”地吸着气,小跑着奔向观景台。</p> <p class="ql-block"> 所谓的观景台,是礁石群中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时间尚早,已有零星的几个黑影矗立在那里,裹着厚厚的衣服,如同扎根在岩石上的黑色蘑菇。我们单薄的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p> <p class="ql-block">  风更大了,毫无方向地乱窜,抽打在脸上,又疼又麻。我们挤在一块背风的巨岩凹陷处,蜷缩着,互相靠着,汲取彼此那一点点可怜的、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夏末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我们用所有的围巾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大家相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狼狈之外,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的兴奋。</p> <p class="ql-block">  就在身体几乎麻木,怀疑这趟苦行是否值得时,变化开始了。那灰蓝的幕布底边,被一支看不见的、蘸着最淡彩墨的毛笔,轻轻抹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那颜色如此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p> <p class="ql-block">  紧接着,色彩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与魄力展开。绯红迅速加深、蔓延,洇染了低垂的云霭底部,将它们锻造成一块块边缘透亮的、沉重的暗红铁块。海,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墨黑,而是微微泛起了靛青的涟漪,仿佛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光,一种纯粹的金色光芒,从云层与海平面之间那道越来越亮的缝隙里,决堤般倾泻而出,瞬间点燃了目力所及的一切。</p> <p class="ql-block">  然后,它出现了。不是一跃而出,而是以一种缓慢、庄严、近乎沉重的姿态,将自己赤金色的弧顶,从海里分娩出来。没有声音,但天地间仿佛回荡着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无声巨响。当它完整的、浑圆的形体挣脱束缚,跃然于波涛之上时,万道金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穿透寒冷的空气,刺破我们身体的麻木,直接命中心脏。</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寒冷依旧,颤抖仍在,但感官被一种更宏大的存在彻底淹没了。先前的所有不适——凌晨的挣扎,山路的颠簸,刺骨的寒风——仿佛都成了为觐见这一刻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一次精神上的苦行。那日出之美,它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记当头棒喝,用最极致的光与色,宣告着天地间亘古运行的力量与秩序。</p> <p class="ql-block">  太阳完全升起后,世界恢复了日常的清晰与色彩。我们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相视一笑,没有说话,却都懂了。</p> <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车里,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们沉默着,身体疲惫,内心却被那场光的盛宴填充得无比饱足。那是一次向外的、身体力行的朝圣,过程充满艰辛,而结尾的奖赏,是一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辉煌。</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看南麂岛的日出,是2021年8月的学校疗休养,一切已是全然不同的风景。这次,我们四天都住在三尾盘景区内一家临崖的客栈。房间外的大阳台,本身就是一幅无限定格的、面向东方大海的巨画。</p> <p class="ql-block">  前一夜睡得分外安稳。没有闹钟,是在一种生物钟般的自然清醒中睁开眼。天色是纯净的黛蓝,几粒疏星还未隐去。海是沉静的深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墨玉,均匀地起伏呼吸。室内温暖静谧,与记忆中那个寒冷刺骨的凌晨判若两个世界。</p> <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换上一身柔软的瑜伽服,在面向大海的阳台上,缓缓铺开垫子。微凉但绝无寒意的晨风拂过皮肤,带着清冽的、属于清晨独有的甜润气息。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与这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天地同步。</p> <p class="ql-block">  当我开始第一个“拜日式”,舒展双臂,仰望天际时,东方的海平线恰好泛起第一缕蟹壳青。身体前屈,折叠,感受脊柱的延展,余光里,那抹青色正悄然渗入一丝暖调。随着体式的流动,我在“下犬式”中稳固根基,抬头望向双腿之间倒置的海面——它正从墨玉向墨绿过渡。</p> <p class="ql-block">  呼吸与动作,第一次如此紧密地与天光的变化缠绕在一起。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的、颤抖的观察者,而是这场黎明仪式中一个主动的、安静的参与者。每一个延展,都似乎在迎接更多光线;每一次内收,都仿佛在积蓄观看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当完整的太阳挣脱海平面,将温暖而不刺目的光芒洒满阳台时,我正完成最后的大休息式,平躺在垫子上。光线如一层有重量的、金色透明的薄纱,轻柔地覆盖全身,从眼皮渗透到四肢百骸。海面彻底活了,碎金跳跃,波光粼粼,仿佛有亿万个小太阳在水面嬉戏。风声、极远处的潮声、阳台下草丛里早起的虫鸣,以及自己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和谐的白噪音。</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内观”式的日出体验。我不必征服寒冷,不必穿越黑暗,只需在此处,在自己的身体与呼吸中,静静地接纳、融入这场周而复始的天地开幕。阳台是我的坛城,瑜伽是我的仪式,而日出,是这场静默修习中最辉煌的加持。它不再是一种需要艰苦跋涉去“获得”的远方奇观,而是一种可以安然“身处其中”的当下圆满。温暖、宁静、由内而外的喜悦,代替了上一次的震撼、疲惫与征服感。</p> <p class="ql-block">  上午,阳光正好,我重游三尾岛。白日的它,褪去了所有神秘与冷峻,礁石粗粝,海浪拍打出雪白的泡沫。就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辨认当年那块避风的岩石时,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厚本地口音的讲解声吸引了我。是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对着一群年轻人,指着对岸侃侃而谈。</p> <p class="ql-block">  他讲得生动极了,将沧海桑田的力量说得如在眼前。我不知不觉跟了一路,听他讲三尾地名的古老传说,讲石缝里哪种小螺最鲜美。哪里拍照效果最好。</p> <p class="ql-block">  休息时,我上前表达钦佩。他爽朗一笑,摆摆手:“我算啥导游,我就是这村以前的老村长!退了休,闲不住。”他在这片礁石上玩耍、讨生活了大半辈子。他指给我看常人会忽略的细节:一片形似座椅的天然石窝,一处退潮后才显露的、布满彩色卵石的小小水潭。经由他的眼与口,这些冰冷的巨石忽然有了温度,承载着祖辈的记忆、风浪的伤痕和时光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站在和煦的阳光下,听着导游浑厚的声音,回想起清晨阳台上那场安宁的日出,我忽然理解了这两次经历的不同。第一次是“向外求”,以身体的苦行去换一场自然的戏剧;第二次是“向内寻”,在静定中让自然的韵律成为自身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而导游的出现,像一条纽带,将这片风景的“此刻”与“过往”连接起来。南麂岛的日出,于是不再仅仅是光学现象,它成了我与自己、与这片土地及其记忆,一次次深刻对话的契机。一个在寒风中震颤领悟,一个在温暖中静默交融,都是生命与这片海相遇时,留下的、不可复制的诗意刻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