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汾河到了这里,忽然就不同了。</p><p class="ql-block">若说上游的河道还带着些山野的稚气,中游的宽阔里又难免沾了市声的尘嚣,那么到了这第五期治理的尽头,河水仿佛终于认清了自家的命数——它知道自己不再是条任性的野龙,而是一脉被驯养了千年的、温驯的文脉。它收束了水势,放慢了脚步,在一马平川的晋阳大地上,深深地、眷恋地,打了一个回旋。这个回旋处,便是老龙头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来时,正是冬日一个将雪未雪的午后。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冽的腥甜,刀子似的,却刮得人心肺透亮。远远地,便望见那道石堤了。它并不如何张扬,只是沉稳地、有力地探入河中,灰白色的身躯,在铅灰的天与墨绿的水之间,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那便是“龙头”了。没有狰狞的角,没有怒张的须,只是一块浑然天成的、被岁月与水流磨圆了的巨石,静静地伏在河心,饮着那千年不竭的碧波。它老得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不是人造的工程,而是天地初开时便生长在此地的一个念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踏上堤岸,风似乎更烈了些。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足迹与时光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走在上面,竟有些恍惚,仿佛踏着的不是石头,而是凝固了的、厚重的光阴。栏杆是粗朴的青石雕就,简单的云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摸上去,是透骨的凉。这凉意,一直钻进人的血脉里,让你不由得沉静下来。站在“龙头”的最高处,凭栏北望,河水汤汤,从天际而来,又向天际而去。它不再是地图上一条纤细的蓝线,而是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有温度的存在。冬日的水是瘦的,却瘦得精神,露出两岸柔和的、沙质的浅滩。那水色也奇,不是夏日的浑黄,也不是秋日的沉碧,而是一种极清极透的、含着淡淡灰绿的色调,像是上好的冻石,又像是古人山水画里,用极淡的花青与墨,一遍遍渲染出来的底色。几只不知名的水鸟,灰白的影子,贴着水面低低地掠过,翅尖偶尔点起一圈涟漪,旋即又被浩大的平静吞没了。这平静,是一种蓄满了力量的平静,是“老”才有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老”,自然不是凭空来的。汾河是山西的乳母,她见证过的,太多太多了。我想象着,上古的台骀在此降服水患,大禹的足迹或许也曾踏上这河岸;汉武帝的楼船箫鼓,曾搅动过这一河的星月;元好问踟蹰河畔,写下“问世间,情为何物”时,想必这河水也听见了那声苍凉的诘问。而眼前这“老龙头”,虽是新筑的工程,骨子里却承续着这河流全部的记忆与脾气。它懂得水的柔顺,也懂得水的暴烈;它安抚着河水的焦躁,也汇聚着河水的灵性。它是一道门槛,泾渭分明地隔开了城市的喧嚣与自然的幽谧;它又是一座桥梁,默默连接着此岸的烟火与彼岸的荒寒,连接着今人的驻足与古人的遥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至二号跌水堰,160个莲花汀步横跨两岸。冬日的水位低了些,露出部分汀步的基座,像是巨龙的脊骨在水面上若隐若现。“步步生莲”的寓意在冬日里有了别样的解读——并非只有繁花似锦才是生莲,这踏雪寻梅的孤勇,这在寒冷却依然前行的步履,何尝不是一种清绝的绽放?立于汀步之上,北望是汾河出水口的峡谷,南瞰是渐次铺开的城市轮廓。风从西山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一丝河水的湿气,瞬间涤荡了肺腑间的尘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该走了。汾河水在它身下,依旧不慌不忙地流着,发出永恒的、低沉的呜咽。这呜咽,是摇篮曲,也是安魂曲;是开端,也是归宿。我想,所谓“龙头”,不仅是指地理形态,更是一种精神的昂扬。它衔着冬日的寒水,却孕育着春天的讯息;它背靠着厚重的历史,却面向着更为辽阔的远方。这便是太原的冬日,冷峻之下,自有热肠。</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归途上,那几星凉意,终于酿成了漫天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我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觉得,这雪,这夜,这身后沉默的老龙头,与眼前无言的汾河,恰好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我今日理应带走的图画。那图画里,没有激昂的线条,没有浓艳的色彩,只有一片苍凉而温厚的、属于北中国冬天的灰调子。而老龙头,便是这灰调子中,最沉着、最安详的一笔顿挫。它让你知道,在这变动不居的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像石头一样老的,像河水一样长的,可以让你在风中站一站,静一静,想一想,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向哪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