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腊月的风,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寒,吹着村头的树梢在屋外呼啸,却吹不散屋里昏黄煤油灯下,那团温乎的暖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进腊月门,年的味道,便从父母忙碌的身影里,一点点生了出来。父亲总会从集市扛回几捆芦苇,在天井里细细挑拣,握着那柄特制的钏子,一下下将芦苇劈作匀整的苇片。我最爱凑在一旁,伸手从钏口往外拉苇片,指尖触到微凉的苇屑,便觉自己也帮上了忙,满心都是孩童的自豪。母亲则守着苇片,整夜整夜在冰冷的地面上,和父亲一同编苇席。我夜半醒来,朦胧中总见煤油灯光映着他们疲惫却坚毅的脸,那穿梭的手指,编织的是苇席,更是我们过年的新衣,是桌上的年货,是寒冬里最踏实的希望。母亲总笑着说,等苇席卖了,就给你们扯新布做衣裳。这话像一簇小火苗,在腊月的寒夜里,温暖着我们兄妹几个的期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的脚步越近,家里的忙碌便越密集,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藏着年味的仪式。扫屋是必做的事情,我和弟弟帮着母亲将屋里物什一件件搬到天井,母亲裹着围巾,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擦得锃亮,再一件件归位。天井也被清扫干净,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爽的尘香。接着便是杀年猪的热闹,村子里几家合杀一头,乡里乡亲围在一起分肉,你割六斤,我割十斤,就连内脏下货也被邻居分走。大锅里煮着剩下的猪蹄和猪骨,咕嘟咕嘟的热气裹着肉香,凝出的肉冻滑嫩鲜香;鸡也要杀两只,留着祭拜祖先,鸡冻则是年夜饭里的清鲜滋味。这人间烟火,最是动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面案上的忙碌,是年的甜香。母亲要蒸好几锅馒头,大的圆润饱满,留着贡拜天地祖先,小的精巧可爱,是上坟祭奠的专用供品;豆包甜糯,包子暄软,各式各样的巧饼,尽显主妇的手艺。母亲在案板上揉着面,揉捏间脸上带着微笑,盛满对岁岁年年的期盼。油锅一支,年味便愈发浓了,炸丸子、炸酥肉、炸鱼、炸面脂,热油滋滋作响,金黄的吃食捞出来,晾在笸箩里,香飘满院。母亲总是先贡拜,再盛满一碗,让我们慢慢享用。那是过年独有的油香,藏着丰衣足食的欢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包饺子时,总伴着几分孩童的小尴尬。母亲教我如何擀皮,一手提着面皮,一手转着擀面杖,可我总擀得歪歪扭扭,厚的厚,薄的薄,惹得母亲一遍遍纠正。窗外的鞭炮声早已此起彼伏,小伙伴们的吆喝声、玩耍的邀请声隔着窗传进来,心早飘到了屋外,手指却还黏着面粉,急慌慌捏着饺子,捏出的模样也总奇奇怪怪。可这手忙脚乱的模样,却是过年最真切的美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赶年集是年前最后的忙碌,总要来回跑上几趟。集市上人山人海,春联的红、鞭炮的响、年货的香,凑成了最热闹的年景。挑春联,选鞭炮,称糖果,买干货,满满当当提上几大包,满心欢喜往家走,却总免不了丢三落四。有一回父亲已经跑了两趟集市,竟还忘了买豆腐,在母亲的嗔怪下,又急匆匆折回去。虽累,却乐在其中。这一桩桩琐碎的忙碌,都是对年最朴素的珍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二十九,忙着贴对联。母亲煮好浆糊,我们帮父亲先贴街门的大对联,贴门旁,贴过门钱,在大门正对的树桩上,贴一个“出门见喜”。等贴完家里的对联和福贴,又要帮母亲烧火。虽忙碌,心里却满是欢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三十,是过年里最忙的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忙得满心欢喜。堂屋正北案上摆好精致的贡品,家堂高悬,红底黑字映着满堂暖意。下午再提着纸钱上坟祭奠,迎老爷爷奶奶回家过年。一拜一叩,皆是对先人的思念,对团圆的期盼。“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年夜里要虔诚磕头拜祖、烧纸祭奠,迎财神,吃饺子,再给父母亲磕头拜年,接过压岁钱。我们小孩子早按捺不住,兜里揣着鞭炮,跑到院子里,点上一根香,小心翼翼点燃鞭炮,听那“噼里啪啦”的声响,捂着耳朵笑。那声响,是新年的序曲,是孩童最纯粹的快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一清晨,欢欢喜喜换上母亲早备好的新衣裳,在给大爷、叔叔各家长辈磕头拜年的仪式里,大娘、婶子们将糖果瓜子,一把把塞满了新衣服的口袋。吃着糖果,磕着瓜子,日头一高,便和小伙伴一起去看村里敲锣鼓、扭秧歌。父亲是村子里最厉害的锣鼓手,他的鼓点一落、锣声一响,满村的吉庆气氛,便被掀到了最高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初二开始,便要提着竹篮子走亲戚。篮子里摆上馒头、包子、点心,盖上一方大红包袱,提在手里,格外有派头。最爱的是去姥姥家,姥姥总会从炕头上摸出花生糖,甜丝丝的,藏着姥姥的疼爱;舅舅家的饭菜最是丰盛,条件好些的四舅家,总摆上满满一桌;去大姑家能留宿看戏,大表哥是村戏班子的组织者,锣鼓声声,琴声攸攸,唱的是人间喜乐;二姑家自酿的黄酒,总在姑父的劝让下,让人不知不觉喝得微醺;最远的是八公里外的老姑家,父亲、叔叔带着我们兄弟几个跑着去,跑着回,腿酸脚软,却一路说着笑着,那点累,早被亲情暖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月里,依旧忙忙碌碌,忙着请客还人情。一年里帮衬过家里的亲友,邻里邻居的好心人,都要请到家里来,摆上一桌好菜,倒上一杯好酒,推杯换盏间,说的是家常,谢的是情意,人间的温暖,便在这觥筹交错间静静流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想来,年,本就是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忙碌里,才有了浓得化不开的味道。那些寒冬里的劳作,那些烟火中的琐碎,那些走亲访友的奔波,那些家人相伴的欢喜,揉在一起,便是独属于童年的年,是刻在心底的暖。而现在,过年越来越简单,不用熬浆糊,直接用胶带粘贴对联,一天便能串完所有亲戚,少了那些忙碌的仪式,少了那些慢慢酝酿的期盼,竟也少了许多年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来,年味从不是藏在精致的年货里,而是藏在那些为了团圆、为了美好,一家人一起忙忙碌碌的时光里。年,是忙出来的年。那些烟火中的忙碌,那些琐碎里的温暖,便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是刻在记忆里,永远鲜活、永远滚烫的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致谢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