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摄影:99有你更精彩!</span></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散落的空啤酒瓶,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蛋黄般的光泽。春生哥蹲在那儿,盯着看了许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昨天那几个半大小子向柴火堆扔火把时的狂笑声和威胁声,还有双虎眼中压不住的愤怒。</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炮灰,目光投向仓库里堆得高高的花炮材料。三年了,从跟着花师傅学做花炮起,他就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老小。可如今,镇上的花炮作坊已冒出十多家,价格战打得硝烟四起,有人开始偷工减料,往鞭炮里掺劣质火药。春生哥不肯降质量,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先是流言中伤,接着有人假冒他的名义抢订单,最后竟雇人上门威胁。</p><p class="ql-block">“不是我怕事,”春生哥低声自语,“是怕连累亲友,连累跟着我干的这些乡亲。”</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啤酒瓶,是厂里几个小伙计昨晚喝剩的。春生哥又蹲下身,拾起一个仔细端详。瓶子轻飘飘的,里头还剩些褐黄色的液体。他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微酸带苦的麦芽味冲进鼻腔。</p><p class="ql-block">“啤酒……”他自言自语道。</p><p class="ql-block">这两年,乡下渐渐兴起了喝啤酒的风气,可正经从外地运来的“汉斯”啤酒价格太高,普通人家喝不起。如果自己能做……一个念头猛地扎进他心里,再也拔不掉。</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半个月,春生哥瞒着所有人,坐了一夜的火车去了“汉斯”啤酒厂。改革开放初期,厂里管理还不那么严,他给门房张大爷递了条红塔山,说是来“学习参观”,竟真被放进车间转了一圈。他眼明心快,默默记下了墙上挂的生产流程图:原料处理、糖化、过滤、煮沸、冷却、发酵、后熟、灌装。</p><p class="ql-block">回家后,春生哥宣布了改做啤酒的决定。</p><p class="ql-block">“你疯啦?”嫂子红霞第一个反对,“花炮好歹做了几年,啤酒你懂吗?”</p><p class="ql-block">“就是不懂才要做,”春生哥难得这么固执,“花炮市场已经乱了,再拼下去没出路。啤酒不一样,咱们这儿还没人做。”</p><p class="ql-block">他卖掉了所有花炮存货,把承租来的地主家的院子改成了啤酒加工厂。</p><p class="ql-block">设备、资金是头一道难关。家里那点积蓄远远不够,咬牙用老宅作抵押,又硬着头皮找二妈做担保人,从信用社贷了款,去省城买回发酵罐、糖化锅、封盖机和清洗设备,又进了一批大麦芽、啤酒花和酵母。</p><p class="ql-block">第一批啤酒出炉那天,院子里挤满了耿家寨的乡亲。春生哥小心拧开水龙头开关,淡黄色的啤酒哗哗流出,泡沫堆得老高。</p><p class="ql-block">“都尝尝!”他给每人斟了一小杯。</p><p class="ql-block">大伙儿喝下去,表情各异。双虎紧皱眉头:“春生哥,酒劲太大了!一杯下去我脑袋就发晕。”</p><p class="ql-block">果然,当天尝过的人都说有些醉意。春生哥对照从啤酒厂抄来的笔记,发现是发酵温度没控好、时间也太长。</p><p class="ql-block">第二批他调整了工艺,缩短发酵时间,严格监控温度。这回啤酒口感醇厚,麦香也出来了,可酒体浑浊,满是悬浮的细渣。</p><p class="ql-block">“看着不干净,”前来试酒的村长耿胜利咂咂嘴,“喝下去喉咙毛剌啦啦的。”</p><p class="ql-block">春生哥不吭声,又贷款添了一套精密过滤设备,还在后院挖了个小沉淀池(这个池子还有后话,与进寨子的一个算命先生有关)。让啤酒在低温下静置三天,再用双层滤布反复过滤。</p><p class="ql-block">第三批啤酒终于透亮起来。装进洗干净的旧啤酒瓶里,模样挺像回事。春生哥兴冲冲地给周围几个寨子的小卖部送去试卖,价钱比汉斯啤酒便宜一半。</p><p class="ql-block">可一周后,几乎全被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春生,不是咱不帮你,”开小卖部的杨明忠一脸为难,“这酒放几天就变味,有客人喝了闹肚子。”</p><p class="ql-block">春生哥开了一瓶退回的酒,抿了一口,酸涩味冲得他险些吐出来。封瓶不严,进了空气,酒变质了。望着堆满院子的退货,他第一次感到浑身发冷。</p><p class="ql-block">那晚,他在啤酒厂里独自坐到后半夜。灶膛的火早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撒进来,冷冷地铺在发酵罐上。他想起刚学花炮时,硝烟熏得眼睛通红,手上烫出好几个泡,到底还是做成了响彻耿家寨的“开门红”。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行当,换了些器具,怎么就能被几批做坏了的酒打垮?</p><p class="ql-block">“花炮那么难都闯出来了,”他低语道,“啤酒再难,终究是粮食和水酿的,总有个道理可循。”</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春生哥又踏上去宝鸡的火车。这回他直接找到汉斯啤酒厂技术科,软磨硬泡加上送了两条“红塔山”,总算请动一位姓王的技术员周末来指导。</p><p class="ql-block">王技术员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话不多,可一进作坊就点出了所有问题——糖化温度不稳、发酵罐密封差、灌装没有真空处理……他在作坊里待了两整天,手把手教春生哥调整每个环节。临走前,他拍拍春生哥的肩膀:“老弟,你这股钻劲难得,可酿酒是精细活,每个环节都得咬死质量,半点马虎不得。”</p><p class="ql-block">第四批啤酒出来时,已是深秋。春生哥先存了一批,每天开几瓶请乡亲尝。一周过去,味道没变;两周过去,依然醇香。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第一批正式产品上市时,春生哥做了个大胆决定:免费试喝三天。</p><p class="ql-block">“耿家寨啤酒,不好喝不要钱!”双虎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两筐啤酒,在各村吆喝。</p><p class="ql-block">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尝过之后,回头客越来越多。</p><p class="ql-block">“这酒不赖,麦子香,还便宜。”</p><p class="ql-block">“顺口,不上头。”</p><p class="ql-block">“咱自己镇上出的,得支持!”</p><p class="ql-block">订单渐渐多起来。春生哥却不急着扩产,只管把住质量关。每批原料他都亲自验,每道工序都严格盯。他的啤酒虽然包装简单,可口感稳、价格实在,渐渐在四里八乡打开了市场。</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春生哥的耿寨啤酒第一次摆上县城年货市场的摊位。曾经挤兑他的花炮同行老赵路过,神色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来,拿起一瓶啤酒端详。</p><p class="ql-block">“春生,改行啦?”</p><p class="ql-block">“嗯,花炮不做了。”</p><p class="ql-block">老赵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当年那事儿……”</p><p class="ql-block">春生哥摆摆手,开了一瓶酒递过去:“来,先尝尝这个。”</p><p class="ql-block">老赵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最后点点头:“真不赖。”他放下瓶子,声音更低了:“其实,当初找人威胁你的不是我,是……”</p><p class="ql-block">春生哥笑着截住他的话:“啥都甭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p><p class="ql-block">是啊,都过去了。春生哥的目光掠过摊位上那一扎扎绿莹莹的啤酒瓶——它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麦田都酿进了瓶里。这里没有硝烟味,没有爆裂的危险,只有诺诺的麦芽香和踏踏实实的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