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第五章:民族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许金水站在镇文化中心略显空旷的礼堂里。台下坐着镇里的干部、几位文史专家、附近村的老人,还有像陈远这样被邀请来的家属代表。灯光有些晃眼,让他手里的几张旧照片边缘微微发白。</p><p class="ql-block">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带着一点金属的颤音。</p><p class="ql-block"> “我叫许金水。我家……祖上在麻田边上住。”</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用准备好的讲稿,那些官方提供的、充满“乡愁”“记忆”词汇的提纲被他折起来放在了口袋里。他决定按三叔陈念书说的,如实地去说。</p><p class="ql-block"> “我太叔公,许冠强,不是等一个‘象征’,也不是等一个‘希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听众,好像看向礼堂后面虚无的远处,“他等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他的弟弟,许冠英。民国三十三年走的,说是跟队伍北上,再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台下细微的交谈声静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太叔公等了一辈子。麻田还在的时候,他每年最熟的,不是麻秆怎么收,是那条从北边来的小路,草长得有多高。下雨天,别人往家跑,他往田里跑,说雨幕后面看得远。其实能看见啥?除了雨,啥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金水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叙述。他拿起一张照片的翻拍件,投影在幕布上。那是一张极其模糊的合影,两个穿着旧式短褂的年轻人,肩膀挨着肩膀,面容已难以辨认。</p><p class="ql-block"> “就留下这么一张糊了的相片。太叔公晚年眼睛不行了,还老摸它。”</p><p class="ql-block"> 礼堂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p><p class="ql-block"> 坐在后排靠走道位置的松本浩志,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作为镇上邀请的几位外来嘉宾之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地方文化活动。可当“民国三十三年”这个时间点从许金水平实的叙述中传来时,某种细微而锐利的东西刺穿了他作为商业观察者的得体距离。</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份,换算成他熟悉的纪年,是他祖父年轻时所在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松本的祖父很少谈论战争。记忆里,那个老人总是安静地坐在和室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枯山水,目光辽远而空茫。父亲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一直以为那是日本老一代人特有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直到此刻,在这个江南小镇的礼堂里,他听到了另一种沉默——一个中国人用一生等待弟弟的故事。没有控诉,没有愤怒,只是“下雨天,别人往家跑,他往田里跑”。</p><p class="ql-block"> 松本下意识地避开了投影幕布上那张模糊的合影。他想起昨天发往“念远精密”的那封措辞强硬的邮件——质疑核心零件的稳定性,要求要么降价要么提供更详尽的测试数据。那是他作为商人的常规手段。</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听着台上这个朴实的中国农民讲述家族如何从麻田守望到铁匠铺,从小作坊到如今能与外国公司做生意的工厂,松本感到一种微妙的羞赧。</p><p class="ql-block"> 那种羞赧不是源于历史罪责的个人承担——他出生在战后。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职业身份与人性感知的不适。他习惯将一切价值换算为数字 :成本、利润、市场份额。可许金水的讲述,突然给这套冰冷的评估体系注入了无法量化的维度:一张模糊老照片承载的百年等待,汗珠子砸在烧红铁器上的“滋啦”声,“心劲儿”这种无法用ISO标准认证的无形之物。</p><p class="ql-block"> “我太婶婆刘贞,”金水换了一张照片,是一位面容清秀、目光温婉的妇女独照,“走的时候,人是向着村口躺的。没说话,就是看。我爷爷说,她那眼神,不是盼人回来,是……认路了。把她一辈子望的那条路,最后再认一遍,记牢了,好找。”</p><p class="ql-block"> 有几位年长的妇女,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p><p class="ql-block"> “后来麻田没了,改稻田,又改菜地,现在是大棚。”金水的语气依旧平缓,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等的人没等到,等的那个地方,模样也变了。我爷爷陈安那辈,就不怎么提‘等’这个字了。他守着一个打铁铺子,后来是小作坊,叮叮当当,打磨些农具、零件。他说,人活着,手上得有活,心里才有谱。磨刀石前一蹲就是半天,汗珠子砸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大概烦心事,也跟着没了。”</p><p class="ql-block">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尤其是几位同样有手艺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就是我三叔陈念书,把作坊弄成了小厂。我弟陈远,又把小厂弄成了现在能跟德国人、日本人做生意的厂子。”金水说到这里,脸上才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机器越来越响,厂房越盖越高。以前听风听雨听蛙叫的土地,现在听的是数控机床的动静。”</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p><p class="ql-block"> “镇上让来讲‘记忆’,讲‘过去’。我想说的是,我们的‘过去’,从来没真的‘过去’。它不在麻田里了,但可能在淬火的温度里,在轴承的精度里,在谈判桌上我说‘不’或者‘可以’的底气里。太叔公等了一辈子,没白等。他等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心劲儿。这心劲儿,我爷爷拿来磨刀,我三叔拿来办厂,陈远他们拿来搞最尖端的工艺。”</p><p class="ql-block"> 陈远坐在台下,看着幕布上那张模糊的兄弟合影,又看着台上堂哥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些“长在肉里的记忆”,此刻正通过金水平实无华的话语,流淌出来,浸润着这个略显官方的空间。记忆不是标本,它在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读书不多,大道理讲不来。”金水最后说,目光扫过台下,“我就觉得,记住这些事,不是为了证明以前有多苦,或者有多念旧。是得知道,我们今天站着的地方,底下不只是泥土,还有一层层的脚印,一层层的盼头,一层层的汗。知道了这个,脚下的路,踩下去,才实;往前看,才不慌。”</p><p class="ql-block">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起初有些迟疑,随后变得热烈而持久。那不是对精彩表演的赞赏,更像是一种共同的释然与确认。</p><p class="ql-block"> 松本在掌声中轻轻放下抬起一半的手。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话:“浩志,做生意不只是赚钱,是要让人看得起。”他一直以为那指的是产品质量,是公司信誉。现在突然有了另一种理解。</p><p class="ql-block"> 掌声未息,松本已从侧门悄然离开。</p><p class="ql-block"> 活动结束后,几位镇领导过来握手,说讲得“很实在,很有教育意义”。一位搞地方史研究的王老师拉着金水,详细询问许冠英可能参加的是哪支队伍、具体时间,说这是“宝贵的红色记忆线索”。金水有些无措,只是重复:“我知道的,都说了。”</p><p class="ql-block"> 陈远走过去,拍了拍堂哥的肩膀。金水看他一眼,低声说:“三叔让我如实说,我就都说了。心里……好像反而松快了点。”</p><p class="ql-block"> “嗯,”陈远点头,“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我们一家要单独背着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回村的车上,陈远接到一个电话,是厂里负责外贸的同事打来的,语气有些兴奋又有些古怪:“陈总,奇了怪了。就今天下午,那个一直跟我们较劲、挑刺最多的日本代理商松本先生,主动发邮件过来,说之前提出的某些技术标准疑虑,他们可以重新评估,语气客气得不像话……还拐弯抹角地问,我们厂是不是有很长的家族传承历史。”</p><p class="ql-block"> 陈远握着手机,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被大棚覆盖的田野。暮色再一次降临,塑料膜反射着天光最后的暖色。他想起活动间隙,那个日本代表安静坐在后排的侧影。</p><p class="ql-block"> “知道了。”陈远平静地说,“按正常流程回应。历史是历史,生意是生意。我们产品过硬,才是根本。”</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他陷入沉默。他并不认为一段往事能直接改变商业博弈,但它或许能微妙地改变对手审视你的目光。当对方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家追逐利润的工厂,还是一段漫长生存与奋斗历史的当代载体时,那种轻蔑或纯粹的商业计算,可能会掺杂进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尊重,也许是警惕,也许兼而有之。</p><p class="ql-block"> 车开到村口,他看见父亲陈念书背着手,站在院门外,像是在等他。</p><p class="ql-block"> “金水讲得咋样?”父亲问。</p><p class="ql-block"> “好。”陈远停下车,走到父亲身边,“都照实说的。”</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望着远处工厂星星点点的灯火,半晌,才慢慢说道:“说了好。说了,那些事就算落在了光底下。落在光底下的东西,才算真的踏实了。”</p><p class="ql-block"> “爸,您当初为什么不让我说?”</p><p class="ql-block"> “当初是当初。”陈念书转过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当初你羽翼未丰,厂子也弱。有些记忆太沉,背在身上赶路,容易压弯了腰。现在,”他指了指工厂的方向,“你们把腰杆挺直了,那些记忆就不再是包袱,是骨头里的钙了。”</p><p class="ql-block"> 陈远心中蓦然一热。</p><p class="ql-block"> 夜里,他照例在书房工作。电脑旁,女儿那个养着野草的玻璃瓶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片,闪着幽微的光。或许是厂里哪个老师傅随手做了给妞妞的。</p><p class="ql-block">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机器的轰鸣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但它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这片土地深沉而平稳的鼾声。是劳作后的酣眠,也是积蓄力量等待破晓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那双“眼睛”所看到的,或许在今天,又多了一层内容:记忆不再只是沉默的负担或私藏的碎片,它被讲述,被倾听,在讲述与倾听中,与更广阔的时空产生了联系。它从血肉,化为了可以传递的讯息。</p><p class="ql-block"> 太爷爷的等待,爷爷的敲打,父亲的账本,他自己的图纸,金水平实的讲述……所有这些,像一道道年轮,清晰或不甚清晰地刻录着,共同构成了这棵“树”之所以能向上生长的、深埋地下的全部故事。</p><p class="ql-block"> 而故事需要被听见,记忆需要在光下获得重量。这或许,是比守护本身,更艰难也更重要的一步。</p><p class="ql-block"> 他收回目光,看向摊开的图纸。那些线条与数字,在台灯下显得冷静而精确。但此刻,他觉得它们仿佛也浸染了一层历史的温度,有了别样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远处,酒店房间里,松本浩志站在窗前,望着“念远”厂区不眠的灯火。他刚刚发出了一封调整谈判策略的邮件。在这个夜晚,两个不同国度、不同背景的人,以各自的方式,感受着同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来自时间深处,却依然在当下铮铮作响的“心劲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