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结婚生子,到一家团圆,我和先生分居八年。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学校住房紧张,我和一位女老师共住一间单身宿舍。教师宿舍楼是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俄式筒子楼,有内走廊,地板楼梯都是木质建筑,没有卫生间,要方便得去外面公厕。厨房也是好几户人家共用一间,开始烧蜂窝煤,后来用煤气罐,都是自己扛上扛下。虽然条件不好,生活过得清苦,可一到做饭时间,大家聚到一起,演奏锅碗瓢盆交响曲,开演说学逗唱群艺会,感觉日子有滋有味,充满了快乐和希望。</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俄式筒子楼 三楼称“鸽子笼”)</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厨房突然来了一位钢琴系的女老师,三十多岁的年龄,她的女儿都快十岁了。按照就近划片原则,女老师本该在她住房对面的公用厨房。据说那个厨房用户多,我们厨房用户少,我和单身女老师又很少做饭,就把女老师调剂到我们这儿来了。每次做饭,女老师都要端着食材,从楼道的东段走到楼道的中段,做完饭,又端着饭菜原路返回,可她从未流露过半点儿不满。女老师是个自带雍贵的女子。面部轮廓圆润,冰肌玉骨,身材微胖却匀称无比。没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世美貌,却有“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的绝佳气质。表情管理很克制,肢体语言很从容。一袭素冷色调的服饰,一身简约风格的穿搭,充满了自信、智慧和神秘,做饭时来了,做完饭走了。又好似月光下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朵冷艳玫瑰,透出强烈的视觉美和冲击力。她很少说话,更是几乎不跟我们搭腔,但是每次见到她,特有的“光环效应”和冷傲便扑面而来。这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与难以捉摸的疏离感,增强了她超凡脱俗的仪态风范,也强化了她冷冽的气场和吸引力。</span>听说她是河北人,家庭成分不好。我曾为此忖度过,她的家庭背景跟她的雅致气质和高贵的职业简直就是绝搭,普通人家子女是学不起钢琴的。从女老师<span style="font-size:18px;">为人低调,行事谨慎的特点判断,她和她的家庭</span>在红色浪潮中应该受到过冲击。我甚至怀疑她就是被那个厨房的用户挤对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 起先,我跟女老师碰面时并不打招呼,慢慢地开始微笑点头,时间一长便开口致意,最后就熟络起来了,这才发现,女老师其实是个挺爱说笑的人。那时我刚结婚不久,梳着两根长辫,总觉得辫子甩啊甩的太碍事儿。有一天突发奇想,把辫子盘到后脑勺,对着镜子照了照,自我感觉良好,没有坐我西阁床,对镜贴花黄的惊喜,却有“巧梳妆,云鬓金步摇晨光”的自得。我去厨房做饭,厨房早已炊烟袅袅,香气四溢。女老师也在做饭了,我便跑了过去,想让她看看我的新发型,我觉得只有她才有欣赏我的水平。我对女老师说:“看一下,是不是很像少妇?”我对“少妇”满格不屑的语气里分明掖着得意的自恋,还趁势转了个身,想让女老师看得更清楚些。哪知女老师笑了,说:“你不就是个少妇吗?”这盆凉水泼得太突然,脑仁儿好像冻住了,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转念一想:是啊,虽然住着集体宿舍,可我成家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于是,对着女老师连连点头称是,两人哈哈相视而笑。</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女老师让我跟她去家里取东西。本就没有打算进她家,可是只在门口扫了一眼,我就被家里的非凡气象吸引了,目不暇接。在白色墙面的衬托下,棕褐色木质家具古朴典雅。家具一尘不染,铮亮发光。两张铁架单人床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洁白如新的床罩,本色镂空的花朵高雅贵气,尽显古典风格。我在部队大院长大,每天在军号的催促声中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军被叠得整齐方正,没见过哪家床上铺过这么精致的床罩。女老师家窗户斜对面的靠墙处,放着一架立式钢琴,搭着白色琴罩。书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束红色塑料花。整个屋子以淡色系为主基调,深棕、红色的点缀让屋里的颜色有了跳跃的活泼,华贵典雅的视觉效果,<span style="font-size:18px;">显得室内空间格外高大明亮。</span>我站在门口,心生怯意,略显紧张,有刘姥姥站在大观园的惊讶和好奇,也有相形见绌的拘谨和拙朴。心想,到底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生活品质就是不一样。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家。</p> <p class="ql-block"> 女老师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厨房里经常别出心裁,花样翻新的厨娘就是她。她不但包得一手漂亮的饺子,还会作北方拉面,一团团面块在她手里那么驯服乖巧,瞬间就变成了一根根纤细劲道的面条,就像她在玩儿魔术一样。有一次,她竟做出商店里才能买到的甜点“花生饯”,让我对她更是高看一眼。“花生饯”也叫“花生蘸”,学名糖霜花生。女老师先用干净的餐巾给花生米擦个澡,除去表面灰尘,再打入一个鸡蛋,放入适量白砂糖,搅拌均匀,让每颗花生米都裹上蛋液和白糖,这时的花生米像贵妃出浴,又像美女做完换肤,格外滋润鲜亮。分次加入淀粉后,花生米就穿上了白色外衣,华丽变身一个个小胖墩,颗颗饱满,粒粒丰润。油温四成放入花生米,定型后小火慢慢翻炒,花生米最终变成了一粒粒金灿灿的胖豆。女老师的这番神操,让我从心里发出无声赞叹:她那双纤纤玉手,不仅弹得一手好钢琴,装扮得一个典雅温馨的家,还做得出绝佳的美食,这不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奇女子吗?后来,我还得到女老师的真传,学会了制作“花生饯”。</p> <p class="ql-block"> 我跟女老师共用一个厨房的时间只有大半年。临盆前的两个月,学校分给我一间三楼“鸽子笼”,我就离开了公用厨房。万万没想到,老天竟为我和女老师安排了一个沉重绝伦,没齿难忘的告别仪式。可能因为搬家太累,动了胎气,那天晚上我去公厕,发现动红了,失魂落魄中不禁失声叫了出来。隔壁有人应声问道:“怎么了?”我听出来,那是女老师。女老师安抚我,把我扶到外面路边站定,转身离开前,叫我等她一会儿。在举目无亲的大都市里发生这等意外,着实让我乱了方阵,欲哭无泪。不一会儿,女老师来了,还推着一辆担架车。她扶我上车躺下,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把我从学校一直推到省人民医院。医生说先兆早产,要留院观察,女老师又为我办好手续,天很晚很晚了,她才回家,我知道,她的女儿还一个人在家等她。四十多年过去了,通往省人民医院的路已经变成柏油马路,笔直宽敞。当年这条路却是一条小路,一条偏僻的荒路。女老师推着我走这条路,要过沟,要越坎,要上坡,要下坡。那么长的路程,她那双弹钢琴的柔荑玉指怎么握得住粗壮的担架扶手;那副娇嫩<span style="font-size:18px;">的身板怎么推得动躺着孕妇的担架车;一个柔弱女子何来勇气敢在漆黑的夜晚单枪匹马护送病人</span>?想起来我都心疼。我明白,是女老师救了我,救了我的孩子。可是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女老师。我被家人接回老家保胎,生完孩子又休产假,返校后就忙着上班,忙着照顾孩子,一门心思扑在自家身上。年轻人不懂事,没有及时感恩,总感觉有的是时间去女老师家登门道谢。我们的学校是个袖珍学校,校园虽然很小,可是我跟女老师上下班的时间不同,路径也不同,始终没有机会见面。时间不长,就听说女老师带着女儿出国了。</p> <p class="ql-block"> 现在年纪大了,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自打当了娘,才懂得女老师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和磨难。如今我的儿子已经人到中年,我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对女老师说。每每想起,愧怍不安。听音乐会的时候会想,要是台上演奏钢琴的是你该有多好;在校园散步的时候会想,要是能与你擦肩而过该有多好;在江边晨练一眼看到了长江对岸的时候会想,要是你在晴川历历的汉阳镇该有多好;甚至去澳洲探亲转超市逛商场的时候也会想,要是能邂逅你于茫茫人海该有多好。我还记着你冷艳的容貌,记着你华贵的房间,记着你巧手做的“花生饯”,记着你喊我少妇时的笑颜,你救我于危难时刻的无私无畏、毅然艰辛,更是历历在目,不敢忘怀。感恩的事拖不得,一旦错过,必筑遗憾。同厨房的女老师,你在哪里?你过得还好吗?希望你的万水千山,是我感恩的心可以到达的彼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