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评苏东坡和黄廷坚诗

铁缘人

　　苏、黄并称而其诗相反：苏豪宕纵横，而伤于率易；黄劲直沉著，而病于生疏。朱子云“黄诗费安排”，良然。黄之深入处，苏亦不能到也。诗有一字诀，曰“厚”。（以上节录潘德舆氏《养一斋诗话·丙寅春中》）

《诗论》之本

阅诸先生言，皆云：“作诗须经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淡之气，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

《三百篇》，性情之本；《离骚》，辞赋之宗。学诗而不本于此，是亦浅矣。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当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悦其词义以资诵说，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

学者之痛，在于未有了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苟免显然尤悔而已。讲学切要深潜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以“理一”当不察其“分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说而不自知也。

译文

苏轼与黄庭坚并称，但其诗歌风格却相反：苏轼的诗豪放洒脱、笔势纵横，却有过于轻率随意的缺憾；黄庭坚的诗刚劲质直、沉郁厚重，却有显得生硬晦涩的不足。朱熹说“黄庭坚的诗过于刻意安排”，确实如此。但黄庭坚诗歌中（意境）深刻入微的地方，苏轼也无法达到。诗歌创作有一个字的诀窍，就是“厚”。（以上内容节选自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丙寅春中》）

《诗论》的根本

研读各位先生的言论，都说：“作诗必须经过陶渊明、柳宗元的诗风门径熏陶，才能写出好诗。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发萧疏闲散、淡泊平和的气韵意趣，难免会陷入狭隘尘俗的局限，无法达到古代诗人的精妙境界。”

《诗经》（《三百篇》）是（诗歌）性情的根本，《离骚》是辞赋的宗师。学诗却不以此为根基，见识也未免太浅薄了。读书的人，若能明白书中所言无不是与自身相关的事理，就应从自身实际去探求领悟。那么凡是圣贤已达到、而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都可以努力去趋近提升了。如果只从文字表面去钻研，沉迷于词句含义以辅助背诵谈论，那能不沦为“玩物丧志”的人，恐怕很少。

学者的弊病，在于（对学问）没有达到像冰融化、冻解除那样透彻明白的境界。即便勉强坚持修习，也不过是暂且避免明显的过错悔恨罢了。探究学问，关键在于深入钻研、细致缜密，这样才能（让学问）韵味深厚悠长，不走偏方向。如果只执着于“道理是统一的”，却不体察事物具体分属的差异，这就是学者会陷入似是而非、以假乱真的学说中，却自己浑然不觉的原因。

注释

1. 苏、黄：指苏轼（东坡）与黄庭坚（山谷），均为北宋诗坛大家，并称“苏黄”，同为“唐宋八大家”成员。

2. 朱子：朱熹（1130-1200），南宋理学家、文学家，宋代理学集大成者，对诗文创作有独到见解。

3. 潘德舆氏：潘德舆（1785-1839），字彦辅，清代文学家，著有《养一斋诗话》，是清代重要诗论著作。

4. 陶、柳：即陶渊明（东晋田园诗派创始人）与柳宗元（唐代山水田园诗代表），二人诗风均以“萧散冲淡”为核心。

5. 萧散冲淡：古代诗论核心审美范畴，指诗风闲逸疏淡、平和自然，无刻意雕琢之态。

6. 《三百篇》：即《诗经》，因收录诗歌约三百篇（实际305篇），故称，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

7. 玩物丧志：语出《尚书》，指沉迷于器物、文字等外在形式，而丧失追求道义、志向的本心。

8. 冰解冻释：比喻对学问、道理的理解达到透彻明晰的境界，如冰雪消融般毫无滞碍。

9. 理一、分殊：宋明理学核心概念，“理一”指天地间根本道理的统一性，“分殊”指具体事物各自的特殊性，二者需兼顾，不可偏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