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与企鹅 <p class="ql-block">在南大西洋尽头,距南美大陆约四百八十公里,散落着两座主岛与七百多个小岛——福克兰群岛。这里常住人口不过三千余人,风几乎从不停歇。气候清凉,年温差不大。</p><p class="ql-block">正是在这片寒凉辽阔的土地上,王企鹅(King Penguin)、麦哲伦企鹅(Magellanic Penguin)等多种企鹅沿海岸繁衍生息。人类退居很远,而我此行的目的,不过是走近这些生活在风与海之间的小居民。</p><p class="ql-block">1 月 4 日,是我们探访福克兰群岛首府 斯坦利(Stanley )的日子,也是这趟南极邮轮行程中最重要的一次岸上游。我们报名了邮轮组织的登陆行程,目的地是志愿者角(Volunteer Point)——福克兰群岛最著名的企鹅栖息地之一,全程约七小时。在南极时,没有长焦镜头和望远镜,远远望去,企鹅只像散落在雪地里的黑点;今天,终于可以靠近它们了。</p><p class="ql-block">为储备体力,前一晚早早休息。5:00 醒来,窗外仍是一片灰暗。5:30,陆地映入眼帘,邮轮缓缓驶向港口。</p> 颠簸越野行 <p class="ql-block">7:00 按时到达集合地点,工作人员发给我们编号贴——2 号,随后带领下船。天空飘着细雨。整整六天未踏上陆地,一脚踩实,我忍不住使劲跺了跺,像要把过去几天未曾脚踏实地的缺失一并补回来。</p><p class="ql-block">原以为会像往常一样乘坐大巴,没想到分配到四人一辆的越野车,正好与两位同行老朋友同车。司机是年轻人。一串越野车发动后鱼贯而行,浩浩荡荡驶向群岛东北端的志愿者角。先是平整的水泥路,随后变成颠簸的碎石路。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在一处海边牧场短暂停歇。一下车,风呼呼掠过耳际,却不像南极那般刺骨。辽阔草地铺向海岸,红顶白屋点缀其间,格外醒目,这宁静的景象让我暂时忘记来途的颠簸。</p> <p class="ql-block">继续前行,到达碎石路的尽头,司机熟练打方向、换挡,沿路肩驶入荒野沼泽地——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低矮枯草泛黄,其间散落着反光水洼。车厢里的人左倾右倒,时而被弹起,几乎撞上车顶,只能赶紧抓牢。第一次坐这么颠的车,幸好晕船用的耳贴还在。</p><p class="ql-block">在一汪水塘旁,车尾忽然一沉,随即打滑——我们陷进泥潭。我心里一紧,这里临水,若越陷越深可不好办。司机按响喇叭示意前方同伴。不久,黑色越野车折返,用拖绳将我们拉出。下车等待时,放眼四周,荒原无边,空旷苍凉,只有风在呼啸。</p> <p class="ql-block">途中又有几辆车受困,大家彼此照应,相互拖拽,大概都是同一车队。黑色越野车始终冲在最前,像探路先锋;而我们白色皮卡另辟路线——这里本就没有真正的路,前车压过的地方更易陷。我们乘坐的白色皮卡越野性能极佳,有几次要攀上两三米高土坎,车头陡然扬起,仿佛挂在“墙”上,让人心惊肉跳。</p> 企鹅初见 <p class="ql-block">经过约两小时颠簸,我们终于抵达志愿者角。这里没有水泥停车场,几辆满身泥浆的高底盘越野车随意停在草地上。一下车,远处传来企鹅叫声。游客需保持至少六米距离,不可喧哗;每人还需在停车场旁的小池子里浸洗鞋底消毒,一切井然有序。</p><p class="ql-block">企鹅的主要聚集地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循声望去,远处是一大片国王企鹅群落,黑白身影密密匝匝,已有游客静静观看。停车场旁坡地上已有六只国王企鹅慢慢移动,像是提前迎接来客。</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企鹅:头部金色、腹部洁白、背部深蓝灰,羽毛在风中微微闪光。沿坡向远处聚集地走去,那几只企鹅也顺着我们的方向移动,一只接一只,鱼贯而行。看到它们,心里有种“苦尽甘来”的喜悦。</p> <p class="ql-block">过一条浅沟时,它们耐心排队,一个接一个,步伐笨拙却稳当,让人忍俊不禁。</p> 王企鹅群 <p class="ql-block">来到主要聚集区,工作人员用零星的小石块在地面圈出范围,为游客划定边界。我正忙着取景,一时没留神脚下,误踏进石圈里,很快被人提醒退回。说话的,竟是来时的司机,此刻已经换上了工作人员的马甲。</p><p class="ql-block">王企鹅的栖息地,是一片泥泞与草地交织的平原。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颇为“霸道”的气味——混合了海腥、发酵的磷虾和潮湿泥土,在这片没有树木遮挡的荒原上肆意飘散。这里不是静谧的展馆,而是数千只王企鹅真实生活的家园。</p> <p class="ql-block">它们不仅外表华丽,还是顶尖的猎手,通常潜入一百至三百米深的海水中捕捉灯笼鱼和磷虾。有时一连几天都待在海里,因此岸上的幼崽常常露出一副“等饭等得望眼欲穿”的神情。</p><p class="ql-block">泥地上,成群的王企鹅昂首而立。橘黄色的颈羽下,是最日常、也最喧闹的吃喝拉撒。</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几只扎堆的圆滚滚“棕色毛球”格外显眼——那是王企鹅的幼崽。它们浑身披着厚厚的棕色绒羽,远看像是掉在泥地里的巨型奇异果。有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发呆,像在等家长带饭回来;有的拨弄着羽毛,仿佛想尽快熬过这段邋遢又尴尬的青春期。正是在经历漫长而艰难的换羽之后,它们才会蜕变成南极最优雅的“贵族”,长出防水的成年羽毛,真正踏入大海。</p><p class="ql-block">王企鹅的育儿期长达十四到十六个月,是所有企鹅中最长的。正因如此,小企鹅必须熬过严酷的冬季,于是长出了这身厚厚的棕色绒毛。</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只黑色猛禽掠空而来,在企鹅群上方盘旋俯冲,显然是冲着企鹅蛋而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企鹅比我们镇定得多。它们没有四散逃离,只是继续站在原地。</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王企鹅并不筑巢,而是把蛋放在脚背上,用腹部下方的皮肤皱褶——育儿袋轻轻覆盖。即便在孵蛋时,也能小范围挪动。面对天敌,它们反而以静制动,这是保护幼崽最稳妥的方式。</p> <p class="ql-block">一只小企鹅挤在两只成年企鹅之间取暖。背景里,两只成年企鹅喙轻轻相触,显得格外安然。</p> <p class="ql-block">离开主要聚集地,草地与水塘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王企鹅。一对头对头伏地,像在对峙;几对并排低声叫唤,仿佛在交流。</p> <p class="ql-block">通往海边的小路上,又遇见一对同行的王企鹅。体形较大的走在前面,小个的紧跟其后。前头那只左右甩头,步伐夸张而笃定,让人忍不住失笑;后面的却安静跟随,像是若有所思。</p> <p class="ql-block">旁边一只独行的王企鹅正在换羽,身形凌乱,神情颓然。成年企鹅每年都会经历一次“灾难性换羽”——在短短三周内旧羽脱落、新羽生长,这段时间它们无法下海觅食,只能靠消耗体内脂肪硬撑,因此看上去格外憔悴。</p> <p class="ql-block">正想再多观察一会儿,LD 已在前方招手,催我们快些去海边。</p> 海边 <p class="ql-block">风里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大浪拍岸的声音愈发清晰。碧色的海水翻起白色浪花,一波波涌向岸边,天地忽然敞亮起来。潮水浸湿的沙滩上,一群王企鹅静静站着,湿沙上映出它们的倒影。它们没有下水,也几乎不动,只偶尔在海风中梳理羽毛。</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一只落单的小企鹅快速倒腾双脚,朝海湾奔去。近看才发现,是麦哲伦企鹅。它胸前那两条标志性的黑色宽带在雪白的肚皮上轮廓分明,像极了穿着<span style="font-size:18px;">“双层条纹西装”</span>的绅士。比起露天而居的其他企鹅,它们更习惯深挖地洞避世,此刻的身影在湿沙上显得格外笃定,径直奔向同类而非王企鹅。它在水边来回走动,眼周一圈粉红微微闪烁,警觉地左顾右盼。</p> <p class="ql-block">天色不早,我们折返,朝停车场另一侧的金图企鹅(Gentoo penguin)聚集地走去。这里的禁止进入区圈得很大,只能远远望见那些零星散落在黑褐色泥地上的身影。</p><p class="ql-block">金图企鹅以速度著称,是所有企鹅中游泳最快的一种,也以“石头建筑师”闻名,习惯用卵石筑巢。只是,在石头稀少的志愿者角,它们似乎不得不因地制宜,各自守着泥地里刨出的浅坑,像一群看守简陋居所、低调而孤傲的居民。传说中的“石头城堡”并未出现,眼前只有这些湿冷荒原上的印记。</p><p class="ql-block">忽然,一阵大喇叭般的鸣叫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循声望去,它们亮橙色的喙与头顶延伸至眼周的白色“头巾”状斑块,在灰暗背景中格外醒目,仿佛是在这片混沌而原始的天地里,为自己清晰画下身份标记。</p> <p class="ql-block">由于圈子太大,我只远远拍了几张照片,便到了返程时间。司机们已在等待,递上三明治和热咖啡。随后洗鞋消毒,车队启程返航,再一次穿越荒原与沼泽,车窗外低伏草地与水洼,像无人之境缓缓退去。</p> <p class="ql-block">一路返程,我反复想着:为了抵达志愿者角看一眼企鹅,往返竟需七小时。这样的距离与周折,也许正是为了让人类停得足够远——为这些生活在风与海之间的居民,保留更多安静与自由。</p><p class="ql-block">南极并非只有一种企鹅。事实上,全世界共有十八种企鹅,分布在整个南半球,而真正能在南极大陆繁殖的不过寥寥数种,其余多栖居在更温和的亚南极岛屿与大陆沿岸。</p><p class="ql-block">看过志愿者角的三种企鹅,我才慢慢意识到,生命安放自身的方式原本就不相同。麦哲伦企鹅守着地洞,求一份隐秘的安稳;金图企鹅守着泥坑,在贫瘠中务实经营;而华丽的王企鹅从不筑巢,更像随季节而来的旅人。</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因为育儿的路太长,南极的风雪太冷,它们无法许下恒久的诺言,只能在一次次重返故土的时节,与眼前的伴侣并肩守住脚背上的希望——在短暂却炽热的岁月里,把全部温柔交付给当下。</p> 回程与街景 <p class="ql-block">回到斯坦利镇,在码头边与司机告别,我沿着罗丝路缓缓而行。海风掠过街道,教堂静立在岸边,超市的橱窗摆放着日常商品。街边民居、市政厅与邮局共用的建筑、渣打银行……这些细小而安稳的日常,与荒原上的企鹅世界形成奇妙的对照。</p> <p class="ql-block">教堂旁的鲸骨雕塑,静静伫立在海风中,像海洋历史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市政厅和邮局。</p> <p class="ql-block">渣打银行。</p> <p class="ql-block">随后,我们乘接驳船回到邮轮。傍晚,汽笛低鸣,甲板轻轻震动,群岛的陆地在暮色中缓缓后退。离开大象岛已经两天,接下来,又是两天半的航程,驶向乌拉圭。</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栏杆前,看着海水在船舷下铺展开去,心里隐约明白——我们正在一点点远离南极,也在一点点靠近旅程的终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