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的美篇童年回忆马车

红狐

小时候记忆中的马车，总在雨后青石板路的水光里晃悠。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闷闷的咕噜声，两匹马踏着碎步，鬃毛上还沾着水珠，铃铛不响，倒像怕惊扰了山坡上静默的电线杆。我常蹲在路边看，看赶车人脊背微弓，手搭在车辕上，像一截被岁月磨亮的老榆木。那马车没有顶棚，也没有彩绸，只一根长杆悬在后头，随颠簸轻轻摇晃——后来才懂，那不是装饰，是为防车尾翘起时撞着人。

拉秸秆的活儿最热闹。一车干草堆得比人还高，金黄蓬松，风一吹就簌簌掉屑。我们几个孩子争着爬上车顶，坐在草堆上晃着腿，手里攥着刚折的柳枝当鞭子，其实马根本不听使唤。赶车的老李头坐在前头，手里的长杆不打马，只轻轻点点车辕，像在打拍子。田野空旷，远处房舍糊成淡青色的一线，干草香混着土腥气，吸一口，肺里都暖烘烘的。

交公粮那日，天刚亮，村口就排起了长队。马车一辆挨一辆，麻袋鼓鼓囊囊，扎口朝天，像一排排蹲着的褐色大葫芦。车上人裹着厚棉袄，头戴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冻得发红的脸。有面红旗在风里扑啦啦地抖，旗上字迹被日头晒得发白，可谁也不念，只顾盯着前头那辆马车的车轮，数它转了几圈。池塘边芦苇枯了，浮着薄霜，人影和马影一起晃在水里，晃得人心也踏实。

饲养员老张喂马，从不急。他提着柳条篮子，步子慢，篮子里的豆饼碎和麸皮混着，散出微甜的暖香。马儿早排好了队，挨着石槽低头等着，耳朵一抖一抖，像在听他脚下的碎步声。石墙缝里钻出几茎干草，风一吹就轻轻碰着马腿。他从不吆喝，只把饲料匀匀地铺开，马鼻子拱着槽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散开——那会儿，连沉默都有分量。

后来在村史馆里见过一辆老马车，停在瓷砖地上，像被时光轻轻搁浅的船。红漆车轮斑驳，木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车辕上还缠着半截旧麻绳，打的结歪歪扭扭，却结实。它不靠田野壁画衬托，自己就是一幅画：粗粝、安静、不声不响地站着，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唤，它还能吱呀吱呀，把半截旧日子重新拉回来。

三匹马并排走时，像一首没唱完的歌。干草堆得高，遮住了车板，只露出老人宽边帽的檐和他搭在膝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凸。车后跟着个女人，没上车，就那么跟着走，偶尔伸手扶一把滑落的草捆。马脖子上系的布条被风吹得翻飞，红的、蓝的、褪了色的黄，像几小片被风捎来的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退向远处，田野铺开，蓝得坦荡，白得干净。

驴车走得慢，慢得能听见驴蹄子叩在土路上的“嗒、嗒”声。两位老人坐在车上，背微驼，手搭在膝上，不说话，只偶尔指一指路边刚冒头的野荠菜。驴子耳朵一抖，车上的绿叶子就跟着晃，山丘在远处软软地卧着，棚屋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田埂上。那驴不急，人也不急，仿佛时间不是往前赶，是坐在车沿上，被风一吹，就轻轻晃悠着，晃进了日头底下。

——这些车轮印，早被新路盖住了。可每回雨后闻到泥土味，我脚底板还下意识地发痒，像又踩上了那条湿滑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