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日子

怡雪

　　前两天刷手机，看到个挺有趣的视频。一个姑娘，模样爽利，对着镜头大大方方地说：“你们瞧那些半夜不睡、天不亮就爬起来的，不是分居的，就是离异的。要是两口子感情好，身上压着条胳膊腿儿的，暖和和的，谁舍得爬起来呀！”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点儿俏皮，听着就让人忍不住想笑。笑完了，心里头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悠悠地晃荡起来。可不是么？人间的幸福，常常就是这么具体，这么“沉甸甸”的。它不是什么云里雾里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寒夜里身边一个暖烘烘的依偎，是清早醒来，耳畔那均匀的呼吸声，实实在在的，让人心里头安稳。

　　这让我记起林语堂先生说过的话，他说人生幸福，无非四件事：睡自家的床，吃父母做的饭，听爱的人说说话，跟孩子玩一玩。都是顶平常的光景，没什么稀奇。可再细细一想，真正的暖意，好像就藏在这些鸡毛蒜皮里头。幸福啊，有时候就是清早的鸡鸣狗吠，孩子的哭闹拌嘴，那股子活生生的、闹嚷嚷的生气；有时候，就是一方自家的小院，门一关，外头的风风雨雨都暂且远了，里头是自己的天地，静悄悄的，自在得很；有时候，是走过一座小桥，看见寻常人家炊烟袅袅，心里头便觉得妥帖；更多的时候，是像老家屋前屋后那样，随意撒下些瓜籽豆种，看着它们一天天冒出芽，抽出叶，那份守着生命成长的踏实与盼头，最是养人。你种下什么，小心浇灌着，日子久了，自然会结出什么样的果来。心里头栽下温暖的苗，生活回赠你的，多半也是暖的。

　　幸福这东西，有时也像一面镜子。你乐呵呵地对着它，它映出来的模样也柔和；你心里头若是冷的，看出去便也尽是萧索。心里暖了，眼里的人仿佛都和善了些，遇见的事，也总能品出几分人情的味道。它好像很简单，却又挺难琢磨，全看各人怎么去经营，怎么去体会。它不在那些敲锣打鼓的大场面里，它就躲在清早厨房锅碗的碰撞声里，藏在饭后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亮在夜晚窗口那盏等你归家的灯影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光阴，就像一把散落的珠子，被“日子”这根长线慢慢地、耐心地穿起来，竟成了我们一生中最厚实、最完整的一段。

　　说到底，人活一世，求的也就是这份烟火气，是千家万户亮起的灯火里，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窗温热。

　　人生的路，长着呢。哪能总是晴天？顺风顺水的时候有，顶风逆水的时候也不少。会撞见突如其来的雨，也会路过开满鲜花的岸。幸福从来不是玻璃柜里摆着看的宝贝，一尘不染。它里头，常常也拌着磕碰，和着酸甜苦辣。可是，只要一想到家里那盏灯还亮着，想到推开门可能闻见的饭菜香，想到亲人手掌里熟悉的温度，或是朋友一句实在的“别怕，有我在”，甚至只是偶然抬头，看见天边让夕阳染得金灿灿的一朵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这份踏实，不声张，却最耐用。靠着它，多大的浪头好像也能缓一缓神，多深的谷底，仿佛也能瞧见前头透进来的一线光。

　　这么看来，幸福哪里遥远呢？它就在手边，在每一个你正呼吸着、感受着的、再寻常不过的早晨与黄昏里。它就活在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中，等着你去细细地咂摸，紧紧地握住。你待生活以真心，生活多半也会回你以温柔。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朴素，也最实在的道理了。

　　话说到这儿，又想起另一种情景。有些人，总爱端着个架子，靠着那点傲气和自负，撑起一副强大的样子。可那种强，像是纸糊的，看着唬人，其实一阵风吹过，就簌簌地响，恐怕一戳就破了。

　　平心而论，谁还没认真活过呢？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把手里那些琐琐碎碎的事，一件件做好。那些得来的成绩和体面，就像在海边弯着腰，一颗一颗捡拾贝壳，积攒了好久，才有一捧闪光。那时候，心里装着远方，向往着天高地阔，那本是一片多好的前程。

　　可人呐，有时走着走着就糊涂了。不知不觉，竟从那广阔天地里退了出来，转身钻进了日常的犄角旮旯里。日子像盘老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先是磨掉了你身上那股子最亮眼的光泽，接着，在日复一日的磕碰磨损里，性格里那些藏着的、不那么体面的毛边，就慢慢露了出来。自以为聪明，话抢着说，占了上风便掩不住得意，全摆在脸上。却不知道，这些轻飘飘的言行，正像悄无声息的潮气，一点一点，浸软了你辛苦了半生才垒起来的那点好名声。

　　人这一辈子，再长的路，也有个尽头。任你当年如何了得，也逃不过这个定数。时代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它最有耐心，等着把那些欺世盗名、不知敬畏的人与事，通通扫进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去。世事往往如此：当你沉迷在戏台上，听着底下喝彩，演得最是酣畅淋漓、浑然忘我的当口，那脚下的台子，却“哗啦”一声，塌了。

　　想到这里，窗外的天色也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暮霭沉沉，心里头跟着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只好对着这渐浓的夜色，轻轻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