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扁鹊庙:时间的针灸术

砚楷诗书画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谒扁鹊庙:时间的针灸术</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字/砚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片/砚楷</span></p><p class="ql-block">大巴车抵达神头村的时候,日头正斜斜地搭在西山肩上,阳光不是直射下来的,而是沿着山脊缓慢流淌,像某种粘稠的、金色的药剂,涂抹在太行山的褶皱间。村名带着神性——神头,神的头颅。而我要寻的,是停在时间脉络上一座古老庙宇,扁鹊的庙。</p><p class="ql-block">路是向上的,山道蜿蜒深入历史的穴位。</p><p class="ql-block">最先迎接我们的不是庙门,是桥。九龙桥,名字里藏着帝王气象,桥身却朴素得近乎谦卑。九个拱券跨过早已干涸的河床,石缝里挤出倔强的蒿草。站在第三个拱券下抬头看,元代匠人凿出的券脸石已风化得近乎温柔,边缘圆润如岁月磨光的玉璧。</p><p class="ql-block">一个老人坐在桥头,眼里有山影浮动:“三月庙会时,抬扁鹊神像的人要从这桥上过九遍。”他指向桥面,“你看那石头,不是磨平的,是跪平的。”</p><p class="ql-block">我俯身触摸石面,果然,几处凹陷光滑如镜,反射出千年未散的体温。忽然想起元代不忽木的诗:“相彼山泉源本清,太平君子濯尘缨。泠泠似与游人说,说尽今来古往情。”诗句刻在桥东的断碑上,字迹已漫漶,但那“泠泠”的水声,似乎还悬在干燥的空气里,等着有耳的过客。</p><p class="ql-block">过了桥,石阶开始层层叠叠地上升,石阶缝里的苔藓是活的年表——青黑的是明代的,墨绿的是清代的,嫩绿的是今岁新发的。我的脚步惊起一只蜥蜴,它窜入石缝的刹那,我恍惚看见北魏太和二十一年(497年)的晨光,照在第一批匠人的凿刀上。</p><p class="ql-block">那时,这座庙刚刚在纸上诞生。</p> <p class="ql-block">山门是元代的脸孔,歇山顶,单檐,简朴得近乎严肃。但当你凝视那些斗拱——44攒,五铺作双下昂里抄计心造——它们忽然不再只是承重的构件,而是一群静默的舞者,将屋顶的重量化作优雅的托举。斗拱间的阴影深浅不一,深的藏着蒙古马蹄声,浅的映着明代香火的光。</p><p class="ql-block">向导是县政府的宣传部长,临时担任我们的向导兼解说,说这庙“不是建起来的,是活下来的”。第一进院落扑面而来的不是景象,是气息。陈年木料、香灰、岩壁渗水的混合气息,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草药晒干后的清苦。</p><p class="ql-block">扁鹊殿就在正前方,面阔七间,进深三间,通高11.1米。数字是冰冷的,但建筑是温热的。我看到柱网布局用了减柱法、移柱法,元代匠人用智慧偷出了更辽阔的祭祀空间。六椽栿前后对搭牵用四柱,彻上露明造——没有天花板,梁架全部裸露,像一副敞开的骨骼,坦然展示着结构的逻辑与美。</p><p class="ql-block">部长指着西北角一根柱子:“1997年落架大修时,发现这柱子底下压着三枚开元通宝。不是故意放的,是某个唐代匠人遗落的。”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遗落,也许他觉得,该给千年后的我们留点念想。”</p><p class="ql-block">我触摸那根柱子,木材的纹理在掌心延展,忽然不再是木纹,而是一条条时间的等高线。我想起西川写过的句子:“历史不是过去,而是我们当下呼吸的空气。”此刻,北魏的风、五代的雨、元代的月光、明清的香火,都在这木质的细胞间隙里继续循环。</p><p class="ql-block">殿内没有神像——原像已毁于某个动荡的年份。但神位还在,供桌上摆着新鲜的苹果和干瘪的枣。最动人的是梁上悬挂的锦旗,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大多写着“妙手回春”“再生之德”。有一面特别旧,墨色已洇开,勉强辨出“光绪廿三年 王刘氏叩谢”。</p><p class="ql-block">神医已离去两千四百年,但疼痛与祈愿,从未离开过这座殿堂。</p> <p class="ql-block">庙里有三十余通碑,像从时间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字迹风化的模糊不清了,现在罩上了玻璃,被保护了起来,部长告诉我们,本来这些碑有的立在廊下,有的半埋在庭院,还有一两通斜倚在墙角,像劳作后歇息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我蹲在至元五年(1268年)《国朝重修鹊山神应王庙》碑前。碑文说:“汉唐以来,像而祀之旧矣,五季之未,数经残记。”残记——残缺的记忆。历史何尝不是一部不断遗忘又不断记起的病历?</p><p class="ql-block">风化的过程是缓慢的失语症,笔画先是模糊了锋芒,然后丢掉了细节,最后连基本的形态都开始溶解。有些字完全融入了石质的肌理,需要用手掌的温度去感应,用指尖的纹路去阅读。读碑时,我忽然理解了扁鹊的“望诊”——最深刻的诊断,有时不需要触摸,只需要凝视。</p><p class="ql-block">明代张元孝的诗碑保存得最好,字迹如刀:“技臻神品由天授,思入玄机夺化权。我有灵丹人不识,用时还解寿颠连。”好一个“夺化权”!医者不仅是调理阴阳,更是向造化讨价还价的生命哲人。而“灵丹人不识”,又藏着多少不被理解的孤独?</p><p class="ql-block">最年轻的碑是光绪二十二年的,记录着那个王朝最后的大修。碑阴刻着捐资者名单:县令施彦士捐银五十两,乡绅李茂才捐银三十两,寡妇王氏捐铜钱二百文……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瓦匠赵三喜、木匠刘疙瘩、石匠马倔头,工钱未领,自愿捐作香火。”</p><p class="ql-block">这些名字,这些生命,早已化入太行山的尘土。但他们的“自愿”,却让这座庙宇又多呼吸了一百二十八年。</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些碑,像不像大地长出来的牙齿?咬着历史,不让它全溜走。”部长说,是呀,医庙与农田,救治与供养,原本就是同一件事物的两面。</p> <p class="ql-block">九龙柏群在庙西的山坡上,树龄逾两千年——这意味着,扁鹊在邯郸行走时,它们已是少年;庙宇奠基时,它们正当年华;历代王朝更迭、庙宇毁建轮回时,它们只是静静地增添年轮。它们的根部裸露在外,盘曲虬结,深深嵌入岩层,形态确如龙爪。不是温顺的龙,是挣扎的、用尽全力抓紧大地的龙。雨水冲刷了千年土壤,树根便一点点暴露,一点点适应,最后与岩石长成了一体。</p><p class="ql-block">“柏生山石石生柏,根入石山山作根。”清代崔数仞的诗是写实,不是夸张。我触摸那些根,一部分冰凉坚硬,是岩石的性格;一部分温润柔韧,是生命的质地。在某个转折处,树根与岩石的界限完全消失了,你分不清是木变成了石,还是石孕育了木。</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中医的经络学说——看不见的通道,联通脏腑与四肢。而这些古柏的根,不就是大地的经络么?它们从深处汲取水分与养分,输送到每一片高处的针叶。庙宇建在它们身边,或许不是偶然:先民直觉地感知到,这里有一股贯通天地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一棵最老的柏树树干已中空,形成一个可容人进入的树洞。部长说,特殊年份,会有患重病的人在树洞里过夜,“吸吸柏树的精气”。树洞内壁光滑如肤,不知是多少虔诚的身体摩挲而成。</p><p class="ql-block">我未进树洞,只在洞口静立。风穿过空洞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的埙。忽然明白:扁鹊的医术,或许也是这样一种“贯通”的智慧——他不仅能看透肌肤下的脏腑,更能看见人与天地之间那无形的经络。</p> <p class="ql-block">扁鹊殿内,神位空空如也。但奇怪的是,这种缺席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强大的存在。</p><p class="ql-block">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最新的三炷香才燃到一半,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的梁架间散开。供品除了水果,还有几包用红纸裹着的西药,纸包上写着“阿莫西林”“硝酸甘油片”。现代医学与古老信仰,在这个空间里达成了沉默的和解。</p><p class="ql-block">墙上挂着十几面镜子——民间习俗,病愈后要送镜,意为“照妖镜”,镇住病魔不使其复返。镜子映照出殿门外的天空、飞过的鸟、飘动的云,还有我这张陌生的脸。无数张面孔在这些镜子里重叠过,无数双眼睛曾在此寻找希望。</p><p class="ql-block">我点燃一柱香,烟缕在无风的殿内依然微微摇曳。“神医不在像里,”随行的秘书长说,“在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资料里的记载:宋仁宗患病,遣使来此求医;元代皇室多次遣使致祭;明代“有司岁以典礼从事”;清代县令施彦士目睹“牲牢九县人”的盛况……帝王将相的疼痛,与贩夫走卒的疼痛,在此处是平等的。疼痛是最民主的体验,它让所有人在生命的脆弱面前成为同胞。</p><p class="ql-block">而扁鹊,这个据说能“洞见五脏癥结”的人,自己却死于同行嫉妒的谋杀。资料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何恨庸医妒,明珠可暗投”,背后是一个深刻悖论:最懂得救治生命的人,往往最无法救治自己的命运。</p><p class="ql-block">或许,正是这种悲剧性,让他的祭祀超越了单纯的祈福,获得了一种诗意的厚度。魏大本的诗写得真切:“魂摇瀛海月,祭应楚江舟。”他的魂魄不在墓中,而在所有需要救治的江河湖海间漂泊。</p><p class="ql-block">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殿门,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每一粒都在讲述一段与病痛周旋的故事。这座空荡的殿堂其实无比拥挤——挤满了两千四百年来在此低声诉说痛苦与祈愿的人们。他们的声音可能已经消散,但声音的形状,还留在空气的震动里。</p> <p class="ql-block">“远近士女执香币奉牲醴,以致诚悃者争先而趋”,康熙年间的描述,放在今日依然贴切。部长翻开一本相册,里面是历年庙会的照片。黑白照片里,民国时期的人们穿着长衫或粗布衣,神情肃穆;彩色照片逐渐鲜艳起来,改革开放后的服装从蓝灰变得五彩斑斓,但脸上的虔诚却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有一张照片格外动人:2003年非典刚过,庙会恢复,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成千上万的白色口罩,像一片移动的云,飘在庙前广场。口罩上方,无数双眼睛望向扁鹊殿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那年香火特别旺,”部长说,“不是求财求运,是求活。”</p><p class="ql-block">道教斋醮的仪式,在资料里有详细记载:高功、都讲、监斋、表白……严格的程序,“十供养”的深意。但当我问部长是否见过完整科仪时,他摇头:“文革后,能做完满科仪的老道士都没了。现在最多是简化版的,上香、念经、焚表。”</p><p class="ql-block">失传的不仅是仪式,还有仪式背后的宇宙观。古人做道场,是真的相信可以通过科仪沟通天地、调和阴阳。而今天我们大多只是旁观者,或功利地祈求者。</p><p class="ql-block">百姓的祈愿是朴素平实的,母亲为生病的孩子系上红绳,老人颤抖着手触摸九龙柏的根,年轻夫妇在回生桥上来回走三遍,患癌的女人在扁鹊墓前静静坐了一下午……</p><p class="ql-block">这些行为没有严格的科仪规程,却延续着最核心的精神:在无常面前寻找凭依,在苦难中建立希望。或许,真正的道场不在法师的步罡踏斗里,而在众生每一次真诚的俯身与仰望中。</p> <p class="ql-block">登上庙后的山坡,整个庙群便在脚下铺展——从扁鹊殿开始,后土殿、玉皇殿、三霄殿、百子殿……沿着山势次第上升,轴线对称,主次分明。屋顶形式各异:歇山、悬山、硬山、庑殿、卷棚,组合成一首无声的木质交响。</p><p class="ql-block">资料里说,这是“天、地、人”三才的布局。玉皇殿最高,代表天;后土殿居中,代表地;扁鹊殿在最前,代表人。神医的庙宇,被置于一个更大的宇宙框架中,提醒着我们:医道通天道,人身即小宇宙。</p><p class="ql-block">夕阳将屋顶染成金红,阴影从东边开始漫过来,一寸寸覆盖庭院、碑廊、古柏,光与暗的交界处,时间变得可见。</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这座庙的履历:北魏始建,五代末重修,元代形成主体,明清多次修缮,民国遭劫,建国后列为保护单位,改革开放后逐渐恢复祭祀……它像一位病人,不断受伤,又不断被治愈。而每一次治愈,都不是简单的恢复原状,而是带着新的伤疤继续活着。</p><p class="ql-block">这不正是中医的精髓么?不是消灭疾病,而是重建平衡;不是对抗时间,而是与时间达成和解。</p><p class="ql-block">扁鹊庙本身就是一剂跨越千年的方药,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每一通碑、每一棵柏,都是配伍严谨的药材。治疗的不是具体的病症,而是一个文明对生命无常的恐惧,对存在意义的追问。</p><p class="ql-block">风起了。最先响的是殿角的铁马(风铃),叮叮咚咚,像脉搏跳动。接着是柏树的涛声,低沉而持续。最后是所有建筑一起呼吸——木材在温度变化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瓦片在风里调整着位置,石碑继续着以百年为单位的缓慢风化。多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庙宇独特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晚辉已经铺满了山路。石板上的苔藓泛着幽暗的绿,像时间本身在呼吸。</p><p class="ql-block">部长送我们到九龙桥,他没有说再见,只说:“三月再来,庙会时,这里就活了。”</p><p class="ql-block">车驶离神头村,后视镜里的庙宇逐渐隐入山影。但那些木构的呼吸、碑刻的脉象、古柏的经络,却在我体内继续生长。</p><p class="ql-block">资料里那些枯燥的年代和数据,此刻全部复活了:</p><p class="ql-block">497年,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一个工匠在凿下第一凿时,虎口震麻的触感;</p><p class="ql-block">1031年,不是史书上的纪年,而是“光华四出”的房廊在晨光中的模样;</p><p class="ql-block">1268年,不只是碑刻纪年,还是颜天翼太医募工时,铜钱落入木箱的声响;</p><p class="ql-block">1587年、1621年、1896年……每一次修缮,都是无数双手在传递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而2006年成为“国保单位”,也不只是一纸文件,而是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与两千四百年对话的凭据。</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资料末尾那行字:“美国友人、日本学者、新加坡道教协会、中华医学会……都慕名前来。”人类对健康与超越的追求,果然是超越国界与时代的。</p><p class="ql-block">车过县城,现代生活的声光涌来,但我的耳中仍回响着庙里的寂静——那种被无数祈祷沉淀过的、厚重的寂静。</p><p class="ql-block">“历史从我们身上流过,而我们成为河床。”此刻的我,正体验着这种流淌。扁鹊庙不是一座静止的建筑,而是一条流动的河,从战国流到今天,从太行山流向所有疼痛的身体与灵魂。</p><p class="ql-block">夜已深,我在灯下写下这些文字,仿佛在为自己把脉。窗外的城市在安睡,而遥远的鹊山上,那些古柏仍在月光下伸展着龙爪般的根,紧紧抓着岩石,抓着时间,抓着所有不肯沉没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扁鹊庙还在那里,它不说话,只是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最漫长的治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