榔头与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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榔头与刨花

文/李知了

一

那把榔头，至今还挂在我家老屋的墙上，木柄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铁头早已锈迹斑驳。每当我凝视它时，总能想起父亲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想起那些飘洒着木屑刨花的黄昏，想起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的重量。

父亲生于一九四三年，正值乱世，家中贫寒。十六岁那年，祖父去世，他不得不辍学，拜村里的老木匠胡师傅为师。胡师傅是个严厉的人，对徒弟的要求近乎苛刻。父亲常说，学木工，首先要学会吃苦。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得起床做饭，伺候师傅一家吃完，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先是拉大锯，将原木锯成板材，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不然。锯条要拉得匀速平稳，力度要恰到好处，稍有不慎，木料就会锯歪，前功尽弃。父亲的手掌很快就被锯条勒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子。

学徒的第三年，父亲才算真正掌握了基本功。他能独立制作简单的家具，也能帮师傅打下手，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那时，他不过十九岁，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年纪，可脸上却已写满了风霜。胡师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明白，手艺人的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没有捷径可走。

二

出师后，父亲便在十里八乡开始了他的木匠生涯。那个年代，木匠是很受欢迎的职业。无论是建房、打家具等，都离不开木匠的巧手。父亲的手艺在方圆几十里内小有名气，他做的家具结实耐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从不偷工减料。他常说，做人如做木工，要讲究良心。一件家具，要做给子孙后代用的，不能图一时之利，坏了名声。

我记得小时候，每逢农闲时节，总有人家请父亲去做活。他会带上全套家伙什，包括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榔头，还有刨子、锯子、凿子等，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有时更久。母亲总是早早地为他准备好干粮和换洗的衣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父亲总是笑着点头，然后推着车子出门，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有一次，邻村的李家要盖新房，请父亲去做大木。所谓大木，就是指房屋的主体结构，包括梁、柱、檩、椽等。这活儿技术要求高，责任重大，非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父亲接到这个活，格外用心。他先是仔细查看图纸，计算各种尺寸，然后开始选料、加工。那些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才收工。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蹲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就着咸菜，匆匆扒几口饭，便又投入工作中。他的衣服上总是沾满了木屑，头发里也藏着细小的木渣，但他从不抱怨，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

新房上梁那天，全村的人都来观看。父亲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指挥着众人将大梁缓缓升起。那一刻，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汗珠顺着他坚毅的轮廓滑落，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我知道，那是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更是对生活的一种热爱。

三

然而，生活的重担从未因父亲的技艺精湛而有所减轻。我们家的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父亲虽然是木匠，但终究还是农民，家里的几亩薄田还得靠他和母亲的双手来耕种。每年春种秋收，他都要放下手中的家伙什，卷起裤腿下地干活。那时的父亲，褪去了木匠的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和千千万万个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希望的田野。

我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家里的负担更重了，父亲肩上的担子也更沉了。为了多挣点钱，他开始承接一些零散的活计。白天给别人家打家具，晚上回来还要修理自家的农具。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被院子里传来的刨木声惊醒。透过窗户，我能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遍地刨着木料，直到表面光滑如镜。刨花在他手中飞舞，像一朵朵金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那段时间，父亲的睡眠时间很少，常常是天还没亮就起床干活，深夜才回家休息。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疲惫的神色，但眼神依然坚定。他很少和我们谈论工作的辛苦，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偶尔，他会坐在门槛上抽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们的将来打算，为这个家的明天筹划。

四

时光荏苒，转眼我就到了上学的年龄。那时，村里有了小学，我也背着书包走进了学堂。每天放学后，我总是急匆匆地跑回家，希望能见到父亲。有时候他正好在家中，我会缠着他给我做玩具。父亲总是耐心地答应，用 凿子为我雕刻小动物，或是做一个简单的弹弓。他做的玩具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爱意，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玩伴。

但更多时候，父亲是不在家的。他要么在别人家做活，要么在田里劳作。每当这时，我就趴在门口，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期盼着他的归来。夕阳西下，炊烟袅袅，村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可我却无心享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次，我生病了，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一直喊着要找父亲。母亲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安慰我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可我知道，父亲正在十里外的王家打家具，至少还得三天才能回来。那一夜，我烧得昏昏沉沉，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他那双温暖的大手，他那张慈祥的脸庞，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五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对父亲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他不仅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木匠，更是一个勤劳善良的人。邻里乡亲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谁家的房子漏雨了，他会主动帮忙修补；谁家的农具坏了，他会免费帮忙修理。他从不计较得失，总是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力量。

记得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个逃荒的老人，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父亲二话不说，将他领回家中，给他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和干净的衣物。老人感激涕零，临走时握着父亲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父亲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父亲的善良和慷慨赢得了村民们的尊敬和爱戴。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懂得做人的道理。他常说，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要多为别人着想。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人生路上的座右铭。

六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农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外出打工，农村的木匠活渐渐少了。父亲的生意不如从前，收入也随之减少。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尝试着做一些新的改变。他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装修技术，承接一些室内装修的活计。虽然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但他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和肯钻研的精神，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要领。

那几年，父亲变得更加忙碌。他既要干好本行的木工活，又要学习新的技能。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研究图纸。他的桌上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我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心中既心疼又敬佩。

有一次，父亲接了一个大活，要为镇上的一家商店做装修。这活儿难度很大，工期也很紧。父亲接到任务后，便一头扎进了工作中。他每天起早贪黑，累了就在工地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那段时间，他的脸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许多，但他从未说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商店装修完工那天，顾客非常满意，还特意请父亲吃饭，对他精湛的技艺赞不绝口。父亲听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我知道，那是对自己努力的认可，更是对生活的一种满足。

七

随着我升入中学，家里的开支越来越大。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在父亲的肩膀上。为了凑够我的学费，父亲几乎是拼命地干活。他不仅承接更多的木工活，还经常在农闲时到镇上的建筑工地打零工。他那双原本灵巧的手，开始变得粗糙不堪，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有一次，父亲在工地上搬石头时，不小心砸伤了脚。鲜血染红了他的鞋子，疼痛让他脸色苍白。但他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便又继续干活。我得知消息后，赶紧跑到工地去看他。看到他那痛苦的表情，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劝他回家休息，可他却摆摆手说：“没事，小伤而已，歇几天就好了。你的学费要紧，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学业。”

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愧疚和感激。我知道，为了我，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用自己的血汗，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八

岁月如梭，我在父亲的辛勤付出下顺利完成了学业。毕业后，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家里的生活条件也逐渐好转。父亲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重担，享受一下晚年的生活了。然而，多年的劳累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他的腰越来越弯，头发也几乎全白了，那双曾经有力的手也开始颤抖。

我多次劝他不要再干那些重活了，好好休息。可他总是闲不住，总想找点事情做。他会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或是修理一些旧家具。他说，人活着就得动，不动就废了。看着他那忙碌的身影，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我想让他安享晚年，却又不忍心剥夺他劳动的权利。毕竟，劳动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父亲已经年过八旬，那把陪伴了他一生的榔头，也静静地挂在老屋的墙上，见证着一个时代的变迁。每当我回到故乡，看到那把榔头，心中总会涌起一阵暖流。它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父亲一生奋斗的象征，是我们这个家庭坚韧不拔精神的传承。

父亲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个家庭的天空。他的爱，深沉如山，厚重如海，让我终生难忘。

乙巳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