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补丁

知了诗词

<p class="ql-block">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槐树下的补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暮色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揉面。柴烟噼啪地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谷穗。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沾着面粉的手在案板上揉出细密的纹路,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飘着槐花香的清晨。 </p><p class="ql-block">那年我要去县城念书,母亲连夜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拿到镇上换钱,又翻出箱底压着的蓝布衫,在煤油灯下缝补领口磨破的地方。“路上冷,多穿件衣裳。”她说话时,顶针在布面上蹭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极了檐角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我盯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发现原来挺直的背,不知何时已经像被霜打过的向日葵,微微向灶台倾斜。 </p><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母亲执意要送我去车站。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装着煮熟的土鸡蛋、腌菜坛子,还有用碎花布包好的零钱。走到槐树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我:“这是你爹走之前留的,说等你上大学时用。”我捏着那方被体温焐热的手帕,里面包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抬头时,正看见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 </p><p class="ql-block">汽车开动时,我从后窗回头望,母亲还站在槐树下,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抬起手,却没像别人的母亲那样挥手,只是把手掌贴在额头上,朝着汽车的方向望。直到槐树下的身影缩成一个黑点,我才发现玻璃上早蒙了一层水汽——原来不是车窗起雾,是我眼里的泪。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每年春节回去,总见母亲在槐树下等我。她的背一年比一年弯,走路时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可每次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她的手却总是有力得很。去年冬天我接她来城里住,她站在电梯里紧紧抓着扶手,像抓着田埂边的野草。“这铁盒子咋这么快?”她小声嘀咕,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镜面墙壁里的倒影,突然红了脸:“城里的镜子真亮,连我这老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住了不到半月,母亲就吵着要回去。“地里的麦子该浇水了,槐树下的鸡没人喂”,她说得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送她去车站那天,我执意要帮她提行李,她却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不沉,就几件换洗衣裳。”我低头看见她的鞋——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运动鞋,鞋头已经磨平,鞋边沾着故乡的泥土,像一块不肯脱落的胎记。 </p><p class="ql-block">检票口前,母亲突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却把我的手裹得紧紧的。“城里冷,你得多穿点。”她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塞给我,“我腌的萝卜干,你小时候最爱就着粥吃。”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我低头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像槐树上落满了雪。 </p><p class="ql-block">大巴车开动时,我来到站台上,看着母亲的身影被人群吞没。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大巴车的方向,慢慢地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那道弯成弧形的轮廓,突然让我想起老家灶台上的铁锅——那口烧了三十年的锅,锅底结着厚厚的油垢,却总能熬出最暖的粥。 </p><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树雪。母亲坐在槐树下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梭,顶针碰撞出的“嗒嗒”,声,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蹲在她身边,突然发现她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些,从背后看,像一张拉满的弓。“妈,我给你买个按摩椅吧。”她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不用,我这背啊,是为你弯的。你小时候总骑在我脖子上摘槐花,现在换我仰头看你了。”</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槐树林,花瓣簌簌落在母亲的蓝布衫上。我突然想起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原来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他们把挺直的脊梁留给了儿女,自己却在岁月里弯成了一座桥,让我们踩着他们的背,走向更远的地方。而那道被时光压弯的背影,终将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路标,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看见槐树下那个永远等你的人。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乙巳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