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公历2026年2月1日,农历乙巳年腊月十四,离小年不过九天光景。小时候我站在山坳的老屋檐下,风从山口钻进来,裹着霜粒,刮得脸颊微疼;可一推灶屋门,暖香便扑面撞个满怀——微酸里浮着甜,甜里又沉着一股子温厚的焦香,是麦芽在苞谷糊里慢慢醒来的气息。我蹲在灶前,手心贴着锅沿,那点温热顺着掌心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火苗,悄悄燃着心口:这一锅糖,非熬出来不可。不是循例,不是应景,是穷冬深处,人咬着牙也要熬出的一口甜——甜是缺口,是光,是脊梁弯了又挺直的那声轻响。</p> <p class="ql-block">熬苞谷糖,熬的何止是一锅糖?那是腊月在灶膛里煨着的耐心,是时间蹲在大铸铁锅边,一寸寸把甜意酿成琥珀色的力气。头天夜里或清早,泡得圆润的苞谷子便与生得齐整的麦芽一道,被端上青石磨盘,一圈一圈碾过去,碾成稠厚绵密的糊——那麦芽,是半个多月前就铺在竹匾里的,日日洒水,夜夜守候,直到嫩白细芽悄悄顶开种皮,像冬眠初醒的一声轻叹。我守着它,也守着自己许下的诺言:春意再小,也得从冬的衣襟里,一点一点“要”出来。</p> <p class="ql-block">滤浆最是慢功夫。粗布口袋悬于十字架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双手攥紧木棍两端,布袋就悬在半空,微微晃荡,金黄色的浆汁</span>便一滴、一缕、一串地渗出来。那时我静守一隅,看汁水人珠凝成、悬垂、坠落,听滴答声在堂屋里轻轻回荡——那不是水声,是农村人要的时辰。不争不抢,不疾不徐,腊月的厚意,就在这无声的滴落里,一滴一滴,滤成清亮而温厚的甜:应该甜,不是等来的,是“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等糖汁滤出来,真正的熬制才开始。大铁锅架在灶上,灶里的柴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火大了,糊底;火小了,糖软。一般都是长辈守灶,手握长锅铲,一圈圈搅。搅的手抖了,就换一个人。胳膊酸得发颤,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锅沿,倏地化作一缕白气。可铲子不能停——停了,糖就塌了;塌了,这一年,就少了一把撑腰的甜。累了也要紧咬着牙搅,搅的不是糖浆,是应该非要熬出光来的那股劲。</p> <p class="ql-block">最熬人的是“扯糖”。糖浆熬到筷子蘸起能拉出细长金丝,便趁热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稍凉不烫手,就赶紧揪成条,两头一拉一折,再拉再折。也有两个人各执一头,像拉弓,又像拔河。糖越扯越亮,越扯越韧,颜色由深黄转为浅金,再转为白色。手心烫得发红,虎口被糖黏得生疼,可谁也不松手——一松,糖就塌;一塌,那点“要”的力气,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等糖凉透,敲成多边形状的小块,裹上炒香的黄豆粉或炒的苞谷粉、小麦炒面里。那糖咬一口,先是微酸,继而清甜,嚼着有韧劲,越嚼越香。它不单是甜,是熬出来的念想,是穷日子里,人用双手把苦寒慢慢煨出光来的本事——光,不是天赐的;是人,非“要”不可,才从黑夜里,一寸寸,熬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2.01—</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