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兄弟叫祥娃

翰林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1</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岁月是一场无声的远行,三十余载的光阴,像乡野间的那条小溪,漫过青石板,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淌过我心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 本以为那些藏在上世纪90年代初,参加乡镇“社教”日子里的温情,会随着时光慢慢沉淀为心底温柔的旧影,却不曾想,一条抖音视频,如骤雨砸心,将我拉回那个满是稻香的金秋,也让我永远失去了惦念半生的好兄弟——祥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2</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寒过了第二天的那个晚上,我在暖气房里,靠在床头玩手机,一条发生车祸的视频让我心揪紧,一辆冷冻车在广东发生车祸,遇难者是洋县桑溪镇人。我年轻时在桑溪工作了好多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村一人很有感情、非常熟悉,就立即私信发布者“坚强”问情况,她告诉我,遇难者是自己老公,名字叫“祥娃”,啊!是杨台村陈祥娃?是的,回复完,“坚强”发了一行流泪的表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到祥娃遇难的噩耗,温暖如夏的房间霎时冰冻,我如坠冰窟,浑身冷的发颤。“坚强”说,祥娃三个月前从陕北拉了一车苹果去广东,一个人千里奔袭,为赶时间,休息少,遭遇车祸,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3</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祥娃,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瞬间冲破时光的枷锁,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段被我珍藏了半生的过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半年,二十四五岁,风华正茂,背着简单的行囊,从桑溪乡奔赴良心乡杨台村参加规模浩大的“社教”活动,被安排在一户淳朴的农户家中落脚,一住便是三个多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农家的院落不大,土墙青瓦,院角种着几株月季,房前场边有一棵繁茂的石榴树,大老远就能看到。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房檐下整齐地挂着十几串刚收获不久黄橙橙的玉米串子,处处透着乡间的烟火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房东夫妇憨厚朴实,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已佝偻着背,显得有点沧桑、苍老。热情接待我,帮我把行李拿到了一进门靠左手的一个房间,待我如亲人样。门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瘦高的个子,皮肤是乡间日晒雨淋的健康麦色,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笑起来会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浑身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热忱。房东陈叔说,他是自己的小儿子,叫祥娃,大儿子在县城读高三,你住这个房间就是大儿子平时住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需要啥尽管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房间里一张木架子床,一张黑色已脱油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上是新糊的报纸,地面是土的,但打扫的很干净。因为是前半间,又有一个大木格窗子,整个房间也还亮堂,这就是我的“新家”和办公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至今仍记得初见祥娃时的模样,他怯生生地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枣,低着头,半晌才小声喊了一句:“哥,你放心住下吧,家里啥都有。”就是这一句质朴的问候,成了我们缘分的开端。在那三个多月的朝夕相处里,祥娃把我当成了最亲的兄长,他的好,不掺任何杂质,像山间的清风,纯粹又温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的乡镇农村,交通不便,生活清苦,我每日跟着村干部走村串户,开展社教工作(社会主义再教育活动,核心是对村民进行思想教育、抓经济发展、整顿村级涣散组织,提高村两委凝聚力战斗力),常常早出晚归。祥娃总是默默记着我的作息,天不亮就起来帮我烧好热水,把我的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总会守在院门口,递上一杯“牛打仗”凉茶,或是塞给我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一把甜津津的野果,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他知道我伏案在煤油灯下写材料、写驻村工作日志到深夜,便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母亲熬的小米粥或米酒,不说多余的话,放下就悄悄退出去,生怕打扰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晚他端洗脚水进来,准备出去时我叫住他,祥娃,你咋不上学了呢?祥娃坦然地像大人一样说,父母年纪大了,地里农活多,我哥哥今年高考,上大学需要好多钱的。原来祥娃去年读到初二,就辍学回家了。我听了心里有点难过有点心疼,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年纪哦,就这样早早地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支撑这个家,俨然成了一个家的主要劳力,成了家里的顶梁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当时我也没有更多的语言安慰他,随手从床头拿了几本《读者文摘》、《青年文学》等书递给他说,晚上没事了看看,以后我在不在,你想看啥书,随便拿。祥娃如获至宝,捧着书、点着头轻声轻脚地离开了房间。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乡间的路崎岖难行,遇上雨天,满是泥泞,祥娃便执意要送我去工作的村落、农户家,说要给我带路防犬咬。他走在前面,用木棍为我探路,打落草尖上的露水,遇到坑洼的地方,便伸手扶我一把,少年的手掌粗糙却有力,满是干农活磨出的薄茧,却给了我最踏实的依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闲暇时,他会拉着我去村后的山坡,看漫山的野花,听林间的鸟鸣,去山脚那条小溪里摸鱼,给我讲村里的趣事,讲他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他说,等过几年长大了,他要买一辆大卡车,挣钱给父母盖新房子,到时要带着我再回村里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少年的话语天真又坚定,眼里闪着对未来憧憬的光,那样的模样,深深印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看着祥娃,我脑子里总会浮现鲁迅的少年闰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还会教我干农家活,教我嫁接果树,教我编简单的竹筐。我笨手笨脚,总是弄不好,他便耐心地一遍遍示范,从不会嫌我麻烦,反而笑着说:“哥,没事,多学几次就会了,咱慢慢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农忙时节,他和父母下地干活,不是开荒挖地,就是上山砍柴,汗流浃背,一背篓一背篓把土豆、玉米从山底背到山腰的家,又把圈粪一背篓一背篓背到地里,也从不喊累,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还总会抽空跑回家,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驻村吃“派饭”,一家一天轮流,但遇到下雨天或祥娃家做好一点的饭菜,婶子提前给我说,路滑就不去别家了,在家里吃,我最爱吃他家的冬瓜炖洋芋,有时我们四个人围在饭桌上吃,有时祥娃把饭给我端到房间来。在这叫“良心”乡的地方工作,看着厚道善良的乡亲,我在心里也时常告诫自己,工作一定要讲良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祥娃的好,藏在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里,藏在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真诚里,让我在异乡的农村,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我比他大十岁,他却反过来想我的兄长,处处关心呵护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5</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十年代初,农村生产生活条件还很差,大多村民还没有摆脱贫困达到温饱,加之农民负担重,一年要交公粮、交农业税、交“三提五统”和各种集资款,村民欠款大,导致民办教师、村组干部工资无着落,长期拖欠。这次社教活动一项中心工作就是协助村组清收历年欠款,这是一项艰巨的硬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上我召集村民,在祥娃家院坝,点着煤油灯开会,苦口婆心宣讲政策,要求欠款户在规定时间内及时交清欠款,“软硬兼施”动员要求,不按时交清者要收罚款交滞纳金。下面一片嘘吁、叹气声,也有人低语,这干部看是年轻,嘴茬很厉害,能力不弱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清早,我听到猪圈有猪叫声,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我起床去看,几个青壮劳力正在用绳子绑那头大肥猪,我问祥娃,这是要干啥?祥娃说我们也欠村上五百多元,最近没啥收入,把年猪卖了交欠款,你又在我家住着,不能给你脸上抹黑。我难过的差点流出泪来,转身跑回了“办公室”。我看到四个人用木棒抬着大肥猪下了山,猪在叫唤,人在喊着,加油、小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天下午,祥娃把卖猪的一沓钱给村里交了,如释重负般拿了一张收据叫我看,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微笑了下,拍了拍祥娃的肩头。我知道自己一定笑的很难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祥娃家带动下,村民们卖粮的卖粮,卖羊的卖羊,卖树的卖树,没有一周时间就把欠款收清了。镇上社教工作部通报表扬我工作出色,完成任务好!其实我心里没一点高兴劲,反到很难过。看着老百姓肩挑背磨辛劳的情形,看着他们为交欠款,勒紧裤带,想方设法虔诚的样子,我心里在滴血,他们不是不交啊,是太穷实在交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晃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因为我当时是专武干部,组织上安排我提前离队回原单位搞征兵工作。我要走了,离别的那天,我收拾好行囊,心里满是不舍。祥娃一直沉默地帮我拎着东西,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说:“哥,你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等你。”我拍着他的肩膀,哽咽着答应,说,好,一定会再相聚。可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三十余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后,我听到祥娃结婚了,听熟人说,祥娃起初买了个三轮农用车,过了一两年又买了个双桥大卡车,给西汉高速、引汉济渭工地拉沙石,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在异地心里也为祥娃兄弟高兴。本想着去看望祥娃一家,但琐事缠身,一直未能如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来,我工作调动,辗转多地、多个单位,工作忙碌,渐渐与祥娃家断了联系。可祥娃的模样,那段在乡间的美好时光,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常常会想起那个瘦高的少年,想起他清澈的笑容,想起他递来的野枣和红薯,想起他在泥泞路上搀扶我的温暖。我总想着,等闲下来,一定要回到那个村,去找找我的小兄弟,看看他是否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看他是否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盼,便是三十多年。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重逢的场景,想象着我们坐在一起,聊聊这些年的经历,聊聊他的生活,聊聊乡间的变化。大喝一场酒,好好叙叙旧。可命运却如此残酷,我还未踏上寻他的路,便先等来了他离世的消息。那个曾对我掏心掏肺的少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小兄弟,竟在异乡的车祸中,永远定格了48岁生命的年轮,再也没有机会等我回去赴那场迟了三十余年的约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日,我时常独坐窗前,望着远方的天际,思念如潮水般汹涌。我仿佛又看到了90年代的那个乡间院落,看到祥娃站在院门口,笑着喊我“哥”,看到他奔波劳作的身影,看到他红着眼眶送我离别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片段,如今想来,满是心酸与遗憾。我遗憾没能在他生前再见他一面,遗憾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7</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和祥娃妻子“坚强”简短的网聊,让我稍感欣慰:她说,十几年前,他们把半山腰的旧房拆除了,在金桑公路边,修了一座两层半小楼,前几年买了一辆冷冻车跑运输,女儿前年考编在镇巴县中学教书,儿子去年当兵去了部队,陈叔还健在,95岁高寿,她说要替祥娃好好教导孩子、好好侍奉公公安享晚年,让祥娃在地下安息放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祥娃,我的小兄弟,你走得太过匆忙,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我。你就像乡间的一缕清风,匆匆来过,给我留下了满心房的温暖,又匆匆离去,只留下我无尽的怀念与牵挂。你淳朴善良的模样,你少年时的热忱与真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远离所有的苦难和伤痛,往后余生,我会将这份思念藏于心底,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为你留一份牵挂,留一份温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从未走远,你从未真正离去,你永远是我心中那个最珍贵的小兄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文图:雍建军,笔名夜莺,网名翰林墨香,陕西洋县人,用美篇记录岁月,用真情讴歌生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