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将那本《杨朔散文选》从书柜深处请出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我没有立刻翻开它,而是为它拍下了生平第一张照片——像为一个沉默的老友,郑重地留下肖像。</p> <p class="ql-block"> 目光最先落在那微微泛黄、蓬松如绒的书口上。那是时光用四十八个春秋喂养出的厚度,是所有页码侧身相依形成的、毛茸茸的断面。就在这片米白色的、透着旧纸纤维感的书脊边缘,一行蓝色钢笔字依旧清晰:</p><p class="ql-block"> **付高兴记</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三月**</p><p class="ql-block">字迹是少年特有的认真与笨拙,笔画间还存着那个春天的温度。我的手指轻轻抚过墨痕,仿佛触碰到了一条通往过去的隐秘通道——</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三月,初中班主任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阳光洒在她摊开的作文本上。“付高兴,你的文章有灵气,但缺些修饰润色。”她温和地说,“去买本《杨朔散文选》吧,好好读读。”</p><p class="ql-block"> 周末,我揣着攒下的钱走进新华书店。当这本绿色封面的书终于握在手中时,我在书口郑重地签下了名字和日期。那是,我梦想的萌芽。</p> <p class="ql-block"> 然而少年的承诺总是被现实打散。语文课代表的职务让我每天要刻五六张蜡纸,每周要出一期黑板报。那本散文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只在偶尔的间隙里被匆匆翻阅几页。直到升高中前的暑假,我才真正走进杨朔笔下的荔枝蜜与雪浪花。</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这种相遇竟以另一种方式延续。高一的那个周末,史老师布置了一篇散文习作。我那些沉睡在脑海中的句子忽然苏醒,一篇自觉得意的散文流淌而出——甚至得意到如今连标题都忘了。</p><p class="ql-block"> 史老师看过我写的文章后,通知我去他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你是不是模仿《杨朔散文选》写的?”他表情严肃地问我。</p><p class="ql-block"> “我被这种写法深深吸引了。”我抬头回答,“但不是抄袭。”</p><p class="ql-block"> 空气凝固了。“两个选择:写检查书承认错误,或者去食堂后面担十担肥。”</p><p class="ql-block"> “我去担肥。”我几乎没考虑地说。</p><p class="ql-block"> 簸箕和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时,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要好的女同学跑来抢我的扁担:“付高兴,你干嘛这么倔?”见拉不动我,她要帮我挑一会,我没让,于是她就帮装了两担肥。</p><p class="ql-block"> 我没跟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菜地边,一担一担,把十担肥料扎扎实实送到了该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然而事情却并未结束。当我在日记里写下那些压抑的委屈,史老师竟在班上逐字念了出来(那时我们每天写的日记,第二天都要史老师过目)。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打在我的尊严上。从此,担肥的场景与朗读声在脑海中重叠回旋,我的成绩也下降不少(当时我们这个年级六个班,两个重点班,我被分在理科重点班)。正好在那段时间,母亲也在了解我的学习情况。</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件事发生没多久,母亲在一个傍晚轻声对我说:“如果考大学没把握,不如去工作吧。有个文书岗位……”</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十五岁的我固执地摇头,“我什么都不懂,能做什么文书呢?”</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化学课上,二姐突然出现:“爸住院了,快回家。”我和史老师都信了。下午,我却坐在了母亲公司的新工入职会议上,懵懂地成为了供销社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位女同学送来了我的书包,还有史老师的口信:“去办休学吧,将来想读,还能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真的去办了休学手续——潜意识里,我还想回来。</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史老师都归结于那本《杨朔散文选》。直到我婚后第十二年,在四中校庆重逢时,他仍耿耿于怀:“你还恨我吗?”</p><p class="ql-block"> “从未恨过。”我说,“休学是我和家里的选择,与您无关。”</p><p class="ql-block"> 阳光移到了书桌中央。我轻轻翻开扉页,纸张发出清脆的脆响,如时光断裂的轻吟。四十八年了,这本书陪伴我的岁月,比母亲陪伴我的时光还要漫长。它静静地躺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驿站,看着我恋爱、成家、奔波、老去。</p><p class="ql-block"> 杨朔的散文教会我如何观察一片叶、一朵花。而这本书本身,却教会了我如何承载一段人生——包括那些仓促的告别、倔强的坚持,以及最终的和解。书口上那行蓝色的字,早已不是简单的署名。它是一个坐标,标记着梦想最初的模样;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少年如何在一字一句中,辨认出自己灵魂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蓬松的书口在书脊中微微隆起,像一道岁月的脊梁。那里写着一个名字,两个日期,以及整整四十八个春天,在字里行间静静流淌过的、看不见的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