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小便爱趴在地图上看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头一回见大幅的地图,是在小学同学家,他的父亲是军人,卧房的墙上并排挂着中国地图与世界地图,墨绿的山、土黄的原、浅蓝的河,像一卷藏了万千故事的画。后来去大姨父家,堂屋的墙上也挂着这样两幅,风拂过,纸边轻轻卷,却卷不住那一方辽阔天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总踮着脚,用手指顺着铁路线从杭州摸到北京,又沿着海岸线数到海南岛,心里满是惊叹:中国这样大,世界更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学毕业前,我在杭二中实习,带的那个班,墙上也端端挂着两幅地图,望见时,心里便觉着格外亲切。实习结束,我特意备了两幅地图送班里,托班主任转赠给地理学得最好的两个孩子,也算把这份对山河天地的欢喜,悄悄传下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日盼了许久的两幅大地图终于到了,是3D立体的,山川湖海都有高低起伏的模样,棱角分明。那片偌大的青藏高原,在图上呈现出深紫与土黄的渐变,沉甸甸地铺陈在那里,仿佛一伸手,便能触摸到那亘古的苍凉与庄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地图不算小,我本想着挂在客厅餐边柜上方,日日抬头便能瞧见万里山河,怎奈夫人不允,最后只得拆开,分挂在两张床侧。虽不如同框看得畅快,倒也总算给这两幅满心期待的地图,寻了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闲来无事凑到床边细看,指尖抚过凹凸的轮廓,才发觉格陵兰岛这般广袤,冰盖之下仿佛凝固着时间的寒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书房的桌上,我也摆了一只地球仪,球面衬着深浅各异的蓝与黄,经纬线细密交织。闲时便轻轻转上一转,目光落定处,总要细细寻到德国北威州的方位,想瞧瞧这片远隔重洋的土地,与故土隔着多少万水千山,又藏着几多山海相望的牵念——只因我的儿子,便生活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难怪夫人出门开车,总辨不清东西南北,次次都要我在旁指引方向。想来是我看地图久了,心里早装着一幅活地图,脚下的路,眼前的方向,自然分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记得一回学校普通话考试前,个子高高的刘老师来校筹备,无意间瞥见我正对着电脑专注看电子地图,手指轻拨鼠标盯着道路走向。他忽然驻足俯身,眼中一亮,笑着轻拍我肩膀低声说:“原来你也喜欢看地图,男人们的爱好大抵都是一样的。”语气里的惊喜与相惜,如遇故人,格外亲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这一生,不过三万六千天,双脚能走到的地方,终究有限。有些角落太远,有些路途太险,身体的气力,总追不上心里的向往,许多地方,终究只能在纸上相逢,在心里惦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地图从不会辜负凝望它的人。指尖划过纸面,我曾在撒哈拉的沙海里跋涉,在亚马逊的雨林中穿行,聆听密西西比河的涛声,感受阿尔卑斯山的雪风。那些现实里到不了的远方,都化作了指尖的温度,眼里的光亮,在心底铺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路向前,皆是山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