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证书还带着点油墨香,泰迪熊的制服领子有点歪,我把它往怀里按了按,笑得眼睛弯成缝。那面蓝底公告栏就在身后,格子表里填着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旁边贴着几张合影——有我戴头盔站在机翼下的,有教员指着仪表盘讲解的,还有我们几个学员在简陋休息室里分吃一袋薯片的。那天阳光斜斜切进窗子,照得围巾上的毛球都亮晶晶的。不是什么盛大仪式,就是一次小小的停顿:我终于把“体验”两个字,轻轻翻到了“开始”的那一页。</p> <p class="ql-block">引擎一响,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不是真的无声,是别的声音都被推远了——风声、山峦的轮廓、脚下稀疏的树影,连云层都慢了下来。我坐在后座,手心微潮,却忍不住笑。前座的教员脊背挺直,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一压,飞机便应声抬首。窗外,镇宁的山脊线在灰白天空下起伏如呼吸。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飞”,原来不是逃离地面,而是终于学会用另一种节奏,去贴近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下机时风有点凉,我把玩偶举到眼前,它的小手还攥着一枚小小的塑料舵轮。飞机静静停在停机坪上,黄得耀眼,尾翼上“B-12XL”几个字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我绕着它走了半圈,摸了摸鲨鱼嘴的漆面,有点粗粝,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旁边有学员在拍视频,我摆了摆手没入镜头,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害羞,是想把这一刻的风、光、油味和心跳,都裹得严实一点。</p> <p class="ql-block">跑道边的风带着土腥气,我跟教员并排站着,他正低头检查飞行日志,我则盯着机身上“镇宁启黔”四个字出神。不是广告,是刻进铝皮里的地名,像一句方言,短,却有根。他忽然抬头问:“怕不怕?”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怕,但更怕以后想起来,没敢伸手碰一碰这扇舱门。”</p> <p class="ql-block">驾驶舱盖掀开时,像掀开一本摊开的书。我坐进前座,把玩偶放在膝头,它的小靴子刚好搭在油门杆旁。后座的教员没说话,只递来一副耳机,指尖在耳罩上轻轻一叩——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座椅微颤,我下意识攥紧扶手,又慢慢松开。原来紧张和笃定,可以同时住在同一双手心里。</p> <p class="ql-block">降落之后,我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教员在旁边笑。飞机停稳,我跳下来,仰头看它——黄得那么亮,像一小块没被云层吞掉的太阳。B-12XL,镇宁启黔,鲨鱼嘴还咧着,仿佛刚做完一个酣畅的梦。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却只拍了它投在跑道上的影子:短短的,稳稳的,正正地落在我脚边。</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我左边,我搭上他肩膀,没说话,只是把围巾角往他那边扯了扯。风大,我们笑得有点晃。远处山影沉静,飞机在身后亮得晃眼。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起飞”,未必非得离地万米;有时候,只是两个人站在同一片风里,肩并着肩,影子叠在一起,就已经飞过了一小段人生。</p> <p class="ql-block">我竖起拇指,他也竖起拇指。没喊口号,没摆姿势,就是那么自然地抬手,像伸手接住一缕风。粉色帽子被吹得微微歪斜,我也没扶。飞机在身后,山在远处,云在头顶慢慢走。我们不是英雄,只是两个刚从驾驶舱里下来的人,带着一身机油味和没散尽的兴奋,在贵阳十月的风里,站成了一帧小小的、确凿的纪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