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母亲

栀子花开

<p class="ql-block">母亲离开我们已近四月,然噩耗袭来之痛犹在昨日,令我猝不及防,伤心欲绝。回想母亲的一生,她是平凡的,平凡的是她的一生都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她又是不平凡的,在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默默耕耘,为家庭为儿女无私奉献了她的光和热。</p><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一九四七年,七岁丧母,与弟弟相依为命(外公很少着家)。十六岁经人介绍嫁于父亲,听父亲说那时母亲很瘦弱,那是饿的,营养不良所致。母亲没正式念过书,却凭着生活的智慧与需要,到了晚年却认识了不少汉字,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存有常用的亲人名录,她能通过来电显示知道是谁的电话或拨打想要拨出的亲人电话。那个小小的屏幕,联系着她牵挂的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母亲是善良宽厚的。十八岁的母亲,初为人母。本以为有公婆,会有爹娘疼。但婆婆更在意她大儿媳,她认为大儿子有工作,需要面子,因此在外面也是捧大压小,本就不富裕的大家庭,母亲更是少有疼爱。大哥出生时身体羸弱,大姑说这孩子能养活,世上无处放人。身为长孙的大哥,在这个大家庭中,并未享受到长孙的待遇,几乎无人问津。而作为母亲的母亲,她无法放弃自己的孩子。母亲昼夜少眠,小心呵护,才有了大哥的未来。这其中酸辛,只有母亲自己知道。母亲本性不争,与人为善,待人有节,谦恭有礼,勤俭持家,和睦邻里,很快得到了乡邻的肯定与尊重。后来奶奶倒床(生病),生活不能自理的几个月里,都是母亲一人独自照料,奶奶临终拉住母亲的手愧疚地问:“孩子,我又没疼到你,你怎么就这么孝我呢?”母亲拍拍奶奶的手答道:“娘,我从小没了亲娘,是您让我又有娘叫了,我很知足了。”奶奶激动得哽咽着说了很多祝福母亲的话,最后撒手人寰。母亲这份以德报怨的淳厚,是她善良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母亲是针,是她手中那枚灵活轻捷,缝缝补补的针。刺痛的是自己,温暖的是别人。母亲一生生育了六个儿女,不管寒冬还是酷暑,母亲没有坐过一个月子,冬天在结冰的池塘边洗尿布,夏天汗水浸湿衣背也要在炉火旁烧水煮粥,为此母亲落下一身病根。在生产队的那些年,孩子多,口粮少,靠的是父母两人挣工分,我家成了村里有名的困难户。母亲是好强的,从未向命运低过头。她白天在生产队出工,晚上回家料理一窝孩子。母亲哄完孩子,煤油灯下,缝缝补补,为了让孩子穿得暖和,光鲜。单衣棉衣,单鞋棉鞋,无不自己缝制。有了母亲的辛劳,孩子虽多,却无一赤脚破衣,因穷困惹人怜。新年来临,母亲又想方设法为孩子添制新衣,她扯回一些白色粗布,再买两包不同的颜料,分别放在水里,加热,再放入白色粗布,浸泡后,晾干,白色的粗衣便有了亮丽的色彩。其实染过色的粗布并不艳丽,艳丽的是母亲眼里的光。母亲是聪慧的,未学过缝纫的她,无师自通,自己裁剪,手工缝制,不眠不休,赶在新年,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这时的母亲一定是幸福的,孩子们的笑脸就是她勤苦的最大安慰。</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伞,是那把为儿女遮风挡雨的伞。伞下护的是儿女的安宁,伞上承受磨损的是自己。土地责任制实行后,父母咬牙建起新房,搬离了原先一间半的土坯房。一栋零肆的房子,两间长房,一个大厅外加一间厨房。虽对当时的七口之家来说并不算宽敞(弟弟还未出生),但对我家来说是一件大喜事,生活更有了奔头。有了自己的新家,母亲干劲更足了。她就这样积线成裘,积粟成丘,为我们建起一座爱的壁垒,护佑着我们健康成长。</p><p class="ql-block">母亲是灯,在艰苦的岁月里,坚定不移地为我们指明前行的道路。母亲很重视对孩子们的教育。她希望大哥学有所成,她把大哥送到伯父执教的中学去读书,她想有亲大伯的教诲会更放心。但伯父认为我家太困难,读书没出路,还不如学点手艺来得实在。就为大哥找了一个木匠师傅,要大哥去学艺。为此母亲为了让大哥重返校园,拿着棍子在田埂间追了大哥一上午,大哥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学校了。当时我到了上学年龄,老师让同村的孩子来邀我上学,我悄悄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说明小伙伴们的来意,母亲并没有因大哥不肯上学而迁怒于我,而是一口答应,让我同小伙伴们一起去学校。来到学校,我没有笔,没有书,更没有书包,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天,母亲塞给我伍毛钱高兴地说:“你把钱带到学校交给老师,就有新书了。”那时的学费是壹元钱,原来老师找到母亲说了我上学的事,让我先交一半学费,就能发新书。母亲心灵手巧,她把家里积攒的彩色布头,(那是从缝纫师傅给村里人做衣服时扔掉的布头,她捡回来的。)为我连夜做了一个布贴新书包,书包的正面是一朵彩色的花,因为各个花瓣的颜色都不相同,书包盖上绣了“好好学习”四个字,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只是记不清那四个字写得咋样,但在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好看。背着新书包去学校,昂首挺胸,顿时感觉自己也比人高一头。我的求学之路,有父母的保驾护航,亲朋好友的支持,一路畅通。后来母亲告诉我,当时外公就很反对我读书,他说女孩读再多的书也是别人家的人,没什么用。只是母亲从未言及,一如既往的为我筹备学费,打点行装。</p><p class="ql-block">母亲是草,只要不离开土壤,她就会顽强生长。母亲是刚强乐观的,不管生活如何艰苦,她总能夹缝求生,为我们营造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在经济闭塞的农村,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块钱。母亲没有学过经济,但她总能为这个家谋取新出路。家里虽然养了一头母猪,一年会下两窝猪崽,但经济依然拮据。父母亲又商量着买来几十只鸭子,交由二哥管理。当时养鸭,我们家是村里的第一家。但鸭食也来自于自家的那几亩田地,本来口粮并不充裕,这下更是捉襟见肘。记得那时,母亲每次端饭上桌,喊我们吃饭,自己却拎着猪食桶去给猪喂食,等她来吃饭时就剩点锅巴水,母亲盛起锅巴水,问我们有没有吃饱。其实当时我们也只吃了个几分饱,但依然惭愧地说没给母亲留饭,母亲笑着说:“有这么多锅巴,够了够了!”那时一家人能吃上一顿饱饭也是奢侈的事。大哥也曾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是一日“三汤”,即早晨是红薯汤,中午是粥水汤,晚上是面汤汤。面对我们“为何总喝汤”的疑问,母亲总是扶摸着我们的头,眼里闪着光说:“等到明年就好了,等到明年就好了!”那个“明年是她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p><p class="ql-block">母亲是牛,是那条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中,勤耕细作,越耕越深。哥哥们到了成亲的年纪,父母亲又几次扩建家宅。为节约请劳工的钱,父母亲带着姐姐三人完成一大半一栋房子所需的土坯砖的制作。踩泥,截泥团,再摔在木匣里制成土坯砖。泥水沾在头发上,汗水滴在砖泥里,母亲毫不在意。但看着汗流浃背的父亲,身上溅满泥浆的姐姐,又是心疼,又是鼓劲。土坯砖晾干后已是冬天,再请村里人帮忙制作土窑,就是罗旋状码放砖块,在砖块间夹放煤饼,装成高高的圆柱体,完成后再从窑的底部四周的窑口点火,火由下向上蔓延,白色的烟从窑顶部冒出,随风飘散。绕着土窑转一圈,通过缝隙看到煤烧得旺,土坯砖也被烧红了。母亲的脸似乎也被这温热的火映红了,此刻母亲的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这一年的劳碌在此刻似乎也都值了。因为母亲看到的不仅是即将建起的新楼房,更是给了儿女成家立业的奠基。</p><p class="ql-block">母亲是称,她要量准称匀分配给儿女的爱。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于她的孩子,母亲没有不爱的。弟弟与我们相差十几岁,他的到来纯属意外,母亲也曾想过要打掉他,两次踏上去卫生院的路,但最终还是于心不忍,生下幼弟。她本可以像村里其他的父母一样,把弟弟的安家费用分摊到我们兄妹身上,但母亲矢口不提。在我们这些年长些的兄妹都成家后,为了不拖累我们,又不能委屈了弟弟。母亲又去了黄石,与大舅和大舅妈一起,做点小本营生,提着篮子走街串巷,卖麻花,绿豆汤,玉米,盐蛋……常常是提篮的手指僵直,走到双腿发软,冬日里口唇冻裂,夏日里衣衫湿背。但从未叫一声苦,喊过一声累。水往下处流,父母对孩子的爱就是这样,只要一天不倒下,心里装的就是这个家和儿女。</p><p class="ql-block">母亲不是超人,却有着超人的情怀。母亲不仅疼爱子女,还友爱妯娌。五叔因病去世后,五婶找到母亲转达了五叔的话说:“您老五曾说您这个二嫂真是个好二嫂,我们还欠您的钱,叫我以后记得还。”母亲忙宽慰五婶:“他五婶,老五人都走了,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一家人,钱就别说了。”自此,母亲手头再紧,也绝口不提此事。对五婶一家只要能帮便帮,绝不假手他人。</p><p class="ql-block">母亲您就是这样一个热心快肠,善良真诚的普通人。您知道吗?您悄悄走后,在您的灵堂上,村里您的那些老妯娌老婶娘们每天晚上都来看您,陪着您,她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她们都念着您的好。她们的追忆与泪水,诉说着您无声播撒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母亲您的一生,或许没有宏大的功业,但对于子女而言,您用七十九年风雨写就的每一件小事,都早已铭刻我们心碑。是您,教会我们真诚与宽容;是您,赋予我们直面生活的勇气和乐观。您完成了作为母亲最艰辛的责任,却还未及让我们好好回报,便匆匆离去,此痛何极!然而母亲,您从未真正离开。您的言行品德,已通过我们,通过那些受您温暖过的人,在这世间延续。您是不朽的,在每一个被您照亮过的生命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