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改制，一别半生，谁不是念着老厂子的暖

舒志平

　　1983年，一纸分配通知书，让我以国家干部的身份，踏进了湖南省新化水泥厂的大门——这座隶属于湖南省建材局、位列国家建材总局直接联系的全国七十余家大中型水泥企业之一的老牌国企，从此，一身工装、一身粉尘，便成了我青春最鲜明的底色。2004年，企业改制的钟声轰然敲响，我挥别了奋斗21年的“家”，这场离开，于我而言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断奶，转身踏入人海，从此扛起生活的重担，一路打工、创业，在风雨里摸爬滚打。如今花甲之年，到龄办好退休手续，才算真正迎来了“活着就是赚钱”的从容日子，可夜半梦醒，耳边总萦绕着回转窑的轰鸣声，鼻尖仿佛还飘着厂区里熟悉的水泥味，心底翻涌的，始终是新化水泥厂的点点滴滴。这份惦念，想来是所有厂矿人共有的执念，一纸改制，一别半生，谁不是念着老厂子的那份暖？

　　有人说，如今吃穿不愁，何必惦念那满身辛劳的岁月？可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懂，这份怀念，从不是留恋清贫，而是心底深处，再也找不回的归属感与心安，是那代厂矿人独有的、刻进骨子里的温情与念想。

我怀念的，是厂子裹着烟火气的暖，是工友不分你我的情。

1983年的新化水泥厂，藏着我最鲜活的青春，也藏着一代人的安稳与荣光。那时的我们，从学校毕业直接分配进厂，填的是涟源地委组织部的干部履历表，端的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只要不触碰法律底线，便能终身在岗，这份踏实，是后来的日子里再也不曾拥有的安心。

　　作为省属重点建材企业，我们上报报表对接省建材局，业务交流皆是全国性行业会议，这份行业里的底气，让每一位水泥人都倍感自豪。厂区就是一个温暖的小世界，车间、食堂、家属院、子弟学校、职工医院、幼儿园连成一片，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样样都被妥帖关照。我们踩着清晨的薄雾进厂，伴着落日的余晖下班，回转窑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走了青涩年华，转来了岁月安稳，也见证着一代水泥人的坚守与热忱。

那时的日子，是人人羡慕的安稳富足。工资可观，奖金丰厚，我们是当时新化县购买力最强的群体；福利更是面面俱到，防尘费、洗理费、三班倒夜班津贴，夏天有清凉的防暑降温费，冬天有暖心的防寒烤火费，各类补贴从不缺席，半边户职工春插时还有一袋80斤重的尿素领。每到过年，厂里分发的物资堆满家门，米、面、油、肉、干货一应俱全，只需买颗白菜、称二两盐，便能热热闹闹过个新年。

　　忘不了车间里师傅手把手教我看火技术，从不藏私的真诚；忘不了加班到深夜，食堂里会为我们准备美味面条，清晨刚出锅的馒头暄软香甜，油饼金黄酥脆，配上一碗温热的稀饭，一口下去，驱散了早起的困倦，也填满了打拼的底气。

而厂里自制的牛奶雪糕和冰淇淋，更是刻在记忆里的甜。奶香浓郁醇厚，冰爽沁人心脾，是炎炎夏日里最奢侈的快乐，也是工友们检修加班的小幸福。休息时，三五工友人手一支雪糕，坐在厂区的树荫下，聊着家常，说着厂里的新鲜事，那份清甜，混着水泥厂里的烟火气，至今想起仍觉回甘。

还有工会无处不在的关怀，谁家有红白喜事，工友们都会伸出援手。逢年过节，厂里组织拔河、篮球赛，文艺汇演和大合唱比赛，家属院里张灯结彩，全厂上下就像一个大家族，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互帮互助的温情，没有后顾之忧，只有踏实安稳的日常。

那时的我们，满身水泥灰，双手磨出厚茧，却活得坦荡又踏实。不用焦虑失业，不用算计人心，身边的人，都是一起流汗、一起奋斗的战友，这份纯粹的情谊，是后来闯荡商海、为生计奔波时，再也遇不到的珍贵。

我怀念的，是以厂为家的归属感，是躬身实干的使命感。

　　在新化水泥厂的21年，我们从没想过“打工”二字，只觉得自己是厂里的一份子，厂子的兴衰，就是自己的荣辱。我们看着一根根钢筋立起，四座窑炉同时运转，亲手生产的水泥，畅销全国各地，建起了城市的林立楼房，这份亲手创造价值的成就感，沉甸甸又暖融融。

厂里的每一台机器，都刻着我们的汗水；每一条生产线，都藏着我们的回忆。从青涩小伙到中年骨干，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片厂区，而厂区也回馈给我安稳的生活、成长的底气、体面的荣光。那时的我们，不用追问“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守好自己的岗位，做好手里的活，看着厂子蒸蒸日上，看着身边的家人安稳无忧，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归属感，是后来无论赚多少钱，都填补不了的空缺。那场国企改制的“断奶”，让我们这些厂矿人，被迫褪去安稳的铠甲，从此再也没有了背靠大厂的底气，只能在人海中独自打拼，为了生计一路奔波，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纸改制，吹散了朝夕相伴的工友，改变了熟悉的厂区模样，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最珍贵的东西。此后的二十余年，我从一身水泥灰的国企干部，变成了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打工、创业，尝遍了人情冷暖，熬过了无数艰难时刻，始终不敢停下脚步。直到花甲之年，顺利办好退休手续，卸下一身重担，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过上了“活着就是赚钱”的闲适日子，不用再为生计操劳，终于能随心享受生活。

如今，日子过得从容又安稳，可心里的快乐，却再也没有当年那么简单。尝遍了美味佳肴，却总想起食堂清晨的馒头油饼，一口朴实的香甜，胜过世间百味；吃过无数品牌的冷饮，却再也找不到厂里牛奶雪糕的醇厚奶香；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却总念着工友们憨厚的笑脸，纯粹真挚，毫无防备；拥有了悠闲的晚年，却总怀念当年和一群人并肩奋斗的热血。

我终于明白，这份对新化水泥厂的惦念，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执念，而是千千万万厂矿人的共同心声。一纸改制，一别半生，我们都曾被迫告别熟悉的老厂子，在风雨中独自闯荡，可无论走多远、过多久，老厂子的暖，始终刻在心底。

那是青春无悔的岁月，是真心相待的情谊，是不用慌、不用愁的踏实，是那个曾为我们遮风挡雨、予我们荣光的“家”。那二十余年的时光，早已融进骨血，成为刻在生命里的印记。

若你也曾是厂里人，若你也有着同样的怀念，不妨在心底轻轻念一句：老伙计们，别来无恙；老厂子，我念你如初。

舒 志 平

2026年1月31日写于湖南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