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昙寺的六月十五》

三江源闲雲野鹤、李强

《瞿昙寺的六月十五》

——岁月回眸之十一

文/李 强

花儿二首

其一

瞿昙河水绕寺流，

油菜花开满山沟。

儿时浪会终难忘，

一曲花儿在心头。

其二

南山残雪映乡愁，

甜醅香浓梦里留。

岁岁六月歌声起，

身在他乡心在州。

六月的青海高原，乐都南山残雪犹存，药草台林场已涌起层层翠涛。瞿昙河谷的油菜花铺展如金毯，野芍药在岩隙间顾盼摇曳。花香融着青稞酒的醇气，在风里酿出一种教人微醺的甜润。瞿昙河水声清越，卵石在浪花间明明灭灭，仿佛在为这场百年盛会轻叩节拍。

刚入农历六月，村巷便浮起了喜气。女人们翻出压在箱底一年的绣花衫，男人们拾掇起赶会交易的物什。我和玩伴们蹲在村口老杨树下，用石子在青石板上画道道记日子，心里早被会场的甜醅子、油饼子勾了魂，还有那些让人瞪圆眼的把戏。老辈人说：清道光年间，一伙土匪围了瞿昙寺，眼看要遭难，一个老汉猛然亮开嗓子漫起花儿，歌声四野传开，乡亲们跟着应和，竟把土匪惊散了。第二天正是六月十五庙会，寺院从此破了禁，允准唱花儿，年年以此纪念，这习俗传了一百多年，如今成了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六月十四，天还没透亮，晨雾还在河谷间游荡，我已挎上干粮袋，跟着伙伴们往会场赶。山路旁的洋芋花像一串串蓝紫色的铃铛，胡麻地漾着淡青的波纹。我们追着蝴蝶跑，裤脚很快叫露水打湿了。翻过三道山梁，瞿昙寺的飞檐金顶在晨光里隐约浮现，河滩上早已绽开一片彩帐篷的“花儿海”。男男女女打着各色阳伞，真似满山遍野流动的鲜花。

会场里头，瞿昙寺的鎏金法轮默然俯视着熙攘的人潮。帐篷连成一条斑斓的长街，货郎的拨浪鼓声和“手抓羊肉”的吆喝缠绕在一起。我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终于凑出几枚硬币，合力端来一碗甜醅。白瓷勺舀起琥珀似的青稞粒，酸甜里透着酒意的香，混着河滩青草的气息，从此成了记忆里再也化不开的味道。

秦腔戏台前人挤得密密实实。老艺人一甩水袖，几乎掠过我们头顶，高亢的唱腔惊起了檐下的鸽子。台下的老汉们叼着烟杆，眯眼品着戏文；婆姨们捏着绣花帕子，不时擦擦眼角。我们挤在最前面，跟着锣鼓点儿拍手跺脚，巴掌都拍红了。

最热闹的还是那云霞般的帐篷丛和花伞阵里的“花儿”对唱。各族歌手围成圆，歌声在河谷间此起彼伏：

“瞿昙河水清又长，浇得牡丹遍地香；尕妹的酒窝盛月光，阿哥的情歌比酒烫。”汉族小伙的《尕马儿令》刚收尾，藏族姑娘的《拉伊》便迎上来：“雪山的哈达飘云端，阿哥的歌声暖心间；若要问我啥心肠，酥油灯下绣鸳鸯。”回族阿爷用《白牡丹令》接上茬：“青石崖上的红杜鹃，风吹雨打更鲜艳；阿哥好比雪莲花，冰天雪地也绽瓣。”

我们虽不全懂词中深意，却也跟着调子瞎哼唧。土族阿奶的《水红花令》婉转如溪水，回族少年的《尕马儿令》敞亮似山风。瞿昙河的浪花仿佛也在帮腔，把歌声一波一波送往远山。

歌手们即兴而歌，唱的是对心上人的念想，是对好光景的盼望，也有岁月磨出来的苍凉调。年轻人借歌声传情，老年人凭曲调忆旧，场子里满是热扑扑的欢喜。有的村子还暗中“较劲”，你方唱罢我登场，歌声一浪高过一浪，引得四周喝彩阵阵，连瞿昙河的流水声，都像在跟着打拍子。

这三天里，老人们访旧友、话年成，青年们绕歌场、寻知音，我们这些娃娃只管疯跑嬉闹，把笑声撒遍角角落落。物资在交易中各得所需，情谊在歌声里愈结愈深。一碗甜醅、一段秦腔、一曲花儿，就足以让人把平日的辛苦暂且忘怀。对我而言，那是清贫岁月里最明亮的等待，是各族乡邻最醇厚的情分，更是与伙伴在山野间放纵奔跑的酣畅。

十六日傍晚，夕阳给瞿昙寺的殿宇镶上了金边。花儿会渐渐收了尾，锣鼓歇了，人群扛着换来的物件，牵着新结识的手，踏上归途。我和伙伴们拖着乏沓沓的步子，嘴里哼着刚学来的花儿调，怀里揣着没吃完的零嘴，脸上的笑却掩不住。瞿昙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天边的霞光，也把我们蹦跳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回到村里，人们还要絮叨好些天花儿会上的新鲜事，传唱新听来的花儿段子。对那个年代的庄稼人来说，这不只是一场物资的交流、一次文化的盛宴，更是苦日子里一团暖心的光。而于我，山野间奔跑的自在、同伴相随的快乐、舌尖那缕甜醅香、歌声中那份纯粹的感动，早已沉淀为乡愁里最柔软的一处，永远泊在六月十五的阳光里，随着瞿昙河的流水声，悠悠地淌，久久不散。

如今，每当我在异乡的公园里听见飘来的民歌声，总会蓦然想起那个六月的瞿昙河谷——金黄的花海、翻飞的彩蝶、醉人的甜醅香，还有那些在花海中奔跑的少年。他们的笑声与歌声，永远定格在高原明澈的天空下，成为我生命穹顶中不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