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夜里，我常想问一句那些守着烧烤摊的人：你们冷吗？

舒志平

　　晚饭后，夜色已沉，时钟走到七点半。我拢了拢衣领，推门走入腊月的风里。今夜散步的路，仍是国师路。

　　这条路对我，总萦绕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结。早前曾为它写过几句：“市府连一中，旧时称李园。漫步尊师路，不忘钱钟书。”抗战时期，湖南师范大学曾迁驻于此，钱钟书先生便是在这里写下了《围城》。如今的国师路早已拓宽，双向八车道，沥青路面平整如新。夜色里车灯流淌，旧时文脉似已隐入尘烟，可人间烟火，却从未离开。

　　过去走在这路上，我总感怀它的宽阔与历史的厚重。可今晚，真正让我脚步变沉、胸口发紧的，却是路边一字排开的三轮车烧烤摊——在如此宏大的道路旁，它们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

腊月十三，年关已近，寒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坦荡的路面，刮在身上生疼。小城人口本就不多，这个时节，国师路上的生意一眼望去更是寥落。数不清的摊主守在各自的推车后，昏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压扁，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有人偶尔起身，朝零星的过路人轻声招呼一声，话音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整理着食材，反复擦拭已很干净的烤架，或是静静望着空荡的街道发呆。我甚至看见一位中年摊主，实在抵不住疲惫，趴在冰凉的三轮车把手上睡着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那一刻，我几乎要上前轻轻拍醒他——这无遮无挡的风口，睡着了该多冷啊。可手抬起，又放下。他不是不知道冷，只是生活给的重量，有时比寒风更沉，沉到人能在刺骨的风里，抓住片刻的睡眠。

他们挣的，是名副其实的辛苦钱。用整夜的无眠，换一家老小的温饱；拿一身的风霜，抵生活的开销。若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谁能愿意在这寒冬深夜里，守着这一炉炭火，在八车道的路边苦苦等待？

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却挺直的身影，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一纸改制通知，吹散了老厂区的烟火与温度，从此半生漂泊，再难找回那份踏实。车间机器的余温、工友敞亮的笑语、每月准时到手的工资……都成了记忆里泛黄的暖。

而眼前国师路上的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为了生活，为了胸口那口气，即便站在最空旷的寒冷里，也不愿弯下脊梁。这不是熬日子，这是在和生活较劲，是在寒冬里硬生生为自己、为家人凿出一丝暖意。

我们坐在温暖的屋里尚且觉得寒气逼人，他们却要在腊月的风口，一站就是一整夜。这份在艰难里的无声坚持，让我心里满是敬意，也满是酸楚。

所以，在这条宽阔而寒冷的国师路上，我真想走上去，对每一位摊主问一句：你们冷吗？

愿今夜路过国师路的风，能稍缓脚步；愿每一份在寒冬里的坚持，都不被辜负；愿每个用力生活的人，都能被这世界温柔地回望。

也愿你我，若有机会走过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路边，不妨停下脚步，买上一两串烧烤。那一点温暖，或许就能熨烫一个寒冷的夜晚。

舒 志 平

2026年1月31曰写于湖南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