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原创散文诗)B

欧也

<p class="ql-block">[ 上接A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茶卡盐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你必须学习一种新的走路方式。轻,且慢。仿佛怕惊扰一个过于完美的梦。白色的盐盖向天边延伸,坚硬,平坦,碎裂成巨大的几何图案。湖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却因饱和的盐分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绿松石色。然后,你低头,看见整个世界倒悬在脚下。云,一朵一朵,在“地下”的天空里散步。你自己的身影也清晰地站在那里,但方向相反,像一个沉默的孪生兄弟。这就是“天空之镜”,并非比喻,而是物理事实。它残忍地抹去了天地界限,也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境。</p><p class="ql-block"> 起初是惊喜,是忙着摆姿势,想与自己的倒影合影。但很快,一种深切的孤独从脚底冰冷的盐水中升起。你和你的影子,是这纯白空旷中唯一的凸起,唯一的“错误”。镜面太完美了,完美到排斥一切生命的热闹。这里没有鱼虾,没有水草,连风都小心翼翼,生怕吹皱这面神赐的镜子。我向湖心走去。小火车锈红色的轨道笔直地刺向虚空,像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刻度尺。远处采盐船废弃的骨架在强光下白得刺眼,像巨兽的化石。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后工业时代的带着荒诞感的静谧。它不像青海湖那般拥有生命的澎湃,茶卡的美,是一种绝对的结晶的美,冷静,疏离,充满哲思。</p><p class="ql-block"> 我站住,不再看倒影,而是望向真实的天空。一样的蓝,一样的云,哪一个才是本源?柏拉图会在这里陷入沉思。我们所执着追求的“真实”,是否也只是更高维度的一个“倒影”?盐湖用它的纯粹提出了一个形而上的拷问。脚底传来盐壳碎裂的细微声响,像星辰在远方湮灭的声音。我忽然想起那些在沙漠绿洲中传唱“民勤曲子戏”的艺人,想起在黄土窑洞里“盲剪”出绚烂世界的定西剪纸手艺人,他们在匮乏中创造丰饶,在单调中提炼多彩。而茶卡,恰恰相反,它在极致的丰饶与极致的单调中,创造出了最极致的精神匮乏,逼迫你直面自我,直面虚无。</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鞋子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我没有掸掉,让它留着吧,这是来自“镜中世界”的签证。回到车水马龙的人间,每当我觉得浮躁就看看这双鞋,它会提醒我,世界还有那样一处地方,大地消失,天空在下,万物都活在一方清澈的寒冷的倒影里。而那,或许正是我们灵魂本来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山天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攀升是朝觐它的唯一仪式。</p><p class="ql-block"> 车在盘山公路上螺旋向上,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巨手飞快地翻动书页:赭石色的荒山,墨绿色的云杉林,淡绿色的高山草甸,最后,是终年不化的耀眼的雪线。垂直的一千九百米,折叠了四季。然后,它就在那里了,天山天池!一块被群峰精心托举的温润的翡翠。湖水是沉静的绿,映着博格达峰完美的雪冠,云絮在湖心投下慢跑的影子。一切都符合关于“仙境”的所有想象:清澈,安宁,不染尘埃。</p><p class="ql-block"> 传说这里是西王母的瑶池,周穆王曾驾八骏来此赴宴,仙境一日,人间千年。我沿着木栈道行走,试图寻找仙人的踪迹。只见几个游客在石碑前拍照,笑声惊起一只水鸟。神话,在现代旅游业的脚步前,退避成说明书上几行精美的文字。我离开主道,走向一片安静的湖畔树林。阳光被松针筛成金色的碎末,洒在厚厚的苔藓上。在这里,仙气褪去,地气上升。我触摸一棵雪岭云杉粗糙的树皮,它的年轮里,记录着比我族谱更长的岁月。树根紧抱着从冰川滚落的砾石,那种坚持,比任何传说都更具神性。</p><p class="ql-block"> 天池的美,是有刻度的美。它的海拔、它的深度、它形成于第四纪冰川的科学解释,都清晰可考。然而,正是这种科学的清晰,反而衬托出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法测量的飘渺。那飘渺,是松脂的冷香,是雪水融化的清甜,是光线在海拔两千米处独特的质感:比平原更锐利,也比平原更温柔。</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湖边,看博格达峰的倒影在水中微微荡漾。峰顶的雪,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圣洁的汽。忽然觉得,神话从未消失,西王母或许不是一位具象的神祇,而是这片山水本身凝聚的灵,那包容一切的静谧,那孕育生命的寒凉,那超越人类时间尺度的永恒注视。</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暮色四合。回望天池,它已隐入苍茫的群山之中,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蓝。来时的路隐没在黑暗里,仿佛那场攀升只是一场梦。但膝盖的酸痛是真的,肺叶里清冽的空气是真的,心中那份被山水尺度丈量后的谦卑也是真的。天池用它分明的海拔,为我庸常的生命标定了一个向上的刻度。从此,我知道,在海拔一千九百米处,有一面镜子,不仅能照见雪峰,也能照见自己灵魂的海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喀纳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新疆的秋天是一场盛宴,那么喀纳斯就是盛宴的主厨。它不急于展示全部,而是一层一层,用几乎奢侈的耐心为你晕染。先是路旁白桦林梢,偷偷抹上一点淡黄;接着,是山谷里的落叶松,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金红;直到你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整个喀纳斯河谷像被一支饱蘸油彩的巨笔猛然挥过——燦金、火红、墨绿、宝蓝……所有最浓烈最纯粹的颜色,在这里碰撞、流淌、沸腾。</p><p class="ql-block"> 湖水,是这场色彩狂欢中最冷静的旁观者,也是最神秘的参与者。它不是一种绿,也不是一种蓝。清晨,它是乳白色的,含着氤氲的雾;正午,它是翡翠色的,沉静深邃;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它染成一池流淌的熔金。关于“湖怪”的传说,为这变幻的眸子添上了一笔诡异的灵光。</p><p class="ql-block"> 我住在禾木村图瓦人的小木屋里。清晨,爬上村旁的山坡,晨雾如牛奶般从河谷里缓缓升起,淹没了一半的森林和所有的木屋屋顶,只留下黑色的三角尖顶像一艘艘停泊在云海中的小船。太阳升起,金光刺破雾霭,世界在一片寂静中被重新创造出来。没有喧嚣,只有牛羊颈铃的叮当和炊烟笔直升向湛蓝天空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图瓦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脸庞像用核桃木雕刻而成,沟壑里满是阳光和风霜。他吹响一种叫“楚吾尔”的草笛,声音苍凉悠远,仿佛直接从松树的心脏里传来。他的音乐里没有对色彩盛宴的惊叹,只有对山林、河流与四季轮转最本真的应和。在这里,惊人的美不是景观,而是生活本身。我沿着喀纳斯河徒步,河水湍急,是一种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冰冷的玉色。河岸的树木倒映水中,被水流拉成抽象的颤动的色带。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轻声叹息。这极致的繁华,预兆着严酷冬季的来临,每一种颜色,都在进行生命最后的最纵情的绽放。这让我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p><p class="ql-block"> 面对喀纳斯,你不会流泪,你会失语。美到极致,不是感动,而是震撼,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饱和感,让你感到自己感官的贫乏,语言的无力。离开时,我没带走一片叶子。我知道,任何标本都会在时间里褪色。我只带走了一种对“季节”的全新理解:季节不是日历的划分,而是一场发生在天地之间的盛大而残酷的化学实验。而喀纳斯的秋天是这场实验最辉煌、也最悲壮的报告书,它将在我的记忆里持续燃烧,直到下一个秋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喀什古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进喀什噶尔的老城,你不是走进历史,你是走进了历史的呼吸。浓烈的阳光,夯土墙壁,迷宫般的巷弄,这些只是舞台,真正的主角是那些活着的气息:烤包子出坑时腾起的热浪混合着孜然香;铜匠铺里叮当作响的敲击,节奏古老而明确;穿着艾德莱斯绸裙的维吾尔族妇女,像移动的彩虹倏忽闪过巷角;老人坐在茶馆外,就着一壶砖茶,能消磨掉整个下午。</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一切都拒绝成为博物馆的展品。时间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圆。孩子们在千年前的佛寺遗址(莫尔佛塔)旁踢着现代足球,驴车拉着家电慢悠悠地驶过张骞或许走过的石板路,智能手机的蓝光映照在百年老宅精美的木雕花窗上。传统与现代,信仰与日常,毫不生硬地糅合在一起,像一锅一直用文火炖着的香气扑鼻的抓饭。</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家乐器店驻足。店主老人不会说汉语,只是微笑着递过一把热瓦普。我笨拙地拨动琴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却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仿佛从我粗陋的拨弦里听出了沙漠、绿洲与驼队的韵律。音乐,是这里无需翻译的母语。登上老城东南角的高台民居,土屋层层叠叠依崖而建,有些已经坍塌,露出结构的骨骼,像大地的伤口;有些依然坚固,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盆花。生与死,废墟与家园,在这里没有清晰的界限,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坚韧的向死而生的生存美学。这让我想起凉州精神中那份“撞”向命运、又在撞击中包容万象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前,我看到做礼拜的人流平静而庄重。信仰是这里的空气,自然到无需强调,它不排斥游客好奇的目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这种从容的自洽是喀什古城最动人的力量,它经历了丝路的繁华,也历经风雨飘摇,却始终未曾失去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黄昏,我坐在一家屋顶茶馆。夕阳给整个老城涂上蜂蜜般的金黄。鸽群在金色光影中盘旋,哨音悠长。远处,现代喀什的高楼开始亮起霓虹。两个世界,被夕阳焊接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忽然感到,喀什古城正是我们所有人在寻找的某种“故乡”的隐喻。它不是完美的,它有尘土、有杂乱、有不便,但它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它不活在过去的荣耀里,也不盲目地奔向未来。它只是认真地活在每一个“此刻”,让传统在呼吸间传承,让变化在日常中发生。</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座城,连同它复杂的气味、斑斓的色彩和悠长的吟唱,已经像一粒西域的葡萄种在了我的心里,它会在某个干燥或喧嚣的时刻,悄然渗出一点甘甜,一点酸涩,提醒我: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时间有自己的步调,而生活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暖的废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终 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西北,大西北,我的大西北!</p><p class="ql-block"> 归来的我,行囊里没有沉重的纪念品,只有几块捡来的石头:戈壁的粗砺,盐湖的结晶,河滩的圆润。它们沉默,却在掌心诉说各自的来处。身体回到了规整的城市,灵魂却好像遗落了一部分,留在了那片广袤。它留在兵马俑坑道潮湿的阴凉里,留在莫高窟壁画褪色的朱砂上,留在嘉峪关墙缝呼啸的风声中,留在喀纳斯一片旋转坠落的金叶边缘。西北教会我的不是征服自然的豪情,而是对尺度的敬畏。人的百年在亿年的丹霞千年的石窟万古的雪山面前,轻如一声叹息。但正是这声叹息,这双凝视的眼睛,这份“爱得深沉”的痛楚,让无情的时空有了情的温度。我们无法拥有永恒,但我们可以成为永恒的一个注解,一个瞬间的见证。那些土地上的人们——剪纸的农妇、唱戏的艺人、戴面具的傩戏传承人、古城里敲打铜器的匠人,他们才是大地真正的诗行!他们用最质朴的坚持回应着严酷的环境,在荒凉中创造丰美,在流逝中锚定存在。他们的生活哲学如凉州之火,既勇于“撞”破樊笼,又懂得包容与转化。</p><p class="ql-block"> 此刻,夜晚,我推开窗,城市灯火璀璨,却看不见星空。但我闭上眼睛,西北的星空便哗然而至。那是在青海湖畔见过的低垂的、缀满钻石的穹顶;那是在沙漠边缘仰望的清澈的、流淌着银河的夜空。那些星,是我带回的最珍贵的纪念。它们在我内心的天际排列成新的星图:一颗叫“苍凉”,一颗叫“绚烂”,一颗叫“坚守”,一颗叫“融合”……它们不再指引地理的方向,却为我以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导航灵魂的纬度。西北,我已离开,却从未走出!它成了我身体里一块无形的辽阔的疆域。当我困于斗室,感到疲惫和渺小,我便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始又一次跋涉。穿过风的走廊,越过色的山峦,抵达那片宁静的蔚蓝的湖。然后,重新学会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冬五九于江城武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