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驿站的时光回响——伊朗风情（6）

勇者

The Echoes of Time at the Abbas Caravanserai 在加兹温工作期间，我曾一度迷失在那座五彩斑斓的萨德尔·萨尔塔内商旅驿站里，也借此深入探寻了波斯萨菲王朝的都城变迁：自1501年起，大不里士作为王朝肇始之都见证半个世纪风云，1555年首都迁至加兹温，直至1598年，雄才大略的阿巴斯一世作出重大决策——将都城迁往波斯腹地的伊斯法罕。

阿巴斯一世画像

这座远离奥斯曼帝国威胁的城市，自此开启了大规模营建的辉煌时代，而萨菲王朝的都城史也随之迈入新的篇章。

位于伊斯法罕中心的国王广场，由阿巴斯一世在1621年兴建，是他留给这个城市的典范遗产。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改名为伊玛姆广场

沙赫尔库尔德工业区

2019年4月下旬，我因商务事宜再次来到享有“伊朗屋脊”之称的沙赫尔库尔德。工作完成后，我与老刘即将启程回国。挚友哈米德悉心安排了儿子西亚麦克与侄儿伊曼驾车相送，前往德黑兰搭乘航班。 琐碎事务耽搁了些许时间，直至中午时分，我们才告别伊朗同事，离开沙赫尔库尔德工业区。汽车驶入高速公路后一路疾驰，约一小时便掠过了伊斯法罕的城郭。 时值5月初，沙漠的暑气已悄然升腾。午后的阳光斜斜穿透车窗，裹挟着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提前领略到盛夏的燥热。我坐在后排昏昏欲睡，不知车窗外的荒漠已延伸了多少里程，忽然感到车速放缓，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旁道。

惺忪睁眼间，荒漠戈壁的苍茫景象中，几株稀疏林木匆匆掠过，前方一排黄色建筑群骤然闯入视野，瞬间驱散了我的倦意。“这是什么地方？”我向司机伊曼问道。

“是公路服务站，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伊曼话音刚落，车便稳稳停住。我迫不及待推门下車，朝着大门方向奔去。我一边举着相机对焦，一边努力地搜索着记忆。突然，那个熟悉的英文单词跳进脑海, 这莫不又是一座Caravanserai？

伊曼活动着他的手脚，我则把镜头对准了大门

伊曼的回应证实了我的猜想：“没错，这是古驿站改建的服务站，我们也叫它大旅社”。“真是太好了！”我兴奋地说道：“我曾在加兹温见过城里的驿站，但荒漠中的驿站还是头一次见到，让我进去好好看看”。身旁的老刘也精神一振，打趣道：“看你这模样，今天不想走了，干脆住下来慢慢看吧！”

走到大门口，两边各有一块铜牌，上面镌刻着简介。西亚麦克与伊曼轮流为我们翻译解说：这座古驿站始建于萨菲王朝时期，以阿巴斯一世命名，曾是丝绸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歇脚枢纽。数百年来，无数商队络绎不绝，各色旅人——商人、使者、探险家皆在此留宿休整。更富传奇色彩的是，因阿巴斯国王终日忙于国政，这座驿站的修建实则由他的母亲主持，因此它也被称作Madar-e Shah Caravanserai（国王之母驿站）。 作为通往萨菲王朝新首都伊斯法罕的最后一站，这里曾是外国使节、大使与高级顾问的必经之地。史料记载，各国贵宾需在此等候朝廷召见许可，相关会晤事宜也会依其外交级别妥善安排，待手续齐备后，再由驿站转送至伊斯法罕的会晤场所。彼时的伊朗，既是通往印度的商贸要冲，又地处中东核心地带，兼具“一千零一夜”的神秘传说与战略重要性，不仅吸引着逐利的商人，更成为各国官员、使者乃至间谍频繁造访的目的地。而旅行者们留下的旅行日志，则将伊朗的风土人情传播至世界各地，既推动了国际交流交往，更点燃了欧洲旅人探访这片土地的热忱。

门洞的墙脚处摆放的陶瓷雕塑，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支商旅驼队走进驿站、准备歇脚的情景

在这些记录者中，英国学者詹姆斯·莫里尔的描述尤为明确。他曾于1808至1809年、1810至1816年两度造访伊朗，确信这座驿站的建造归功于阿巴斯国王之母。法国建筑师马克西姆·西鲁1921年探访此地时，亦认同这一说法，尽管他在其他著述中提及，驿站精湛的砖工工艺，让人推测其实际完工于苏莱曼国王统治时期（1666年至1694年）。瑞典著名旅行家斯文·赫定，在19世纪末多次游历伊朗，其《亚洲腹地旅行记》中详细记载了伊朗的驿站系统，据他统计，全伊朗曾建有999座风格各异的商旅驿站。古丝绸之路上，骆驼商队每日可行进30至40公里，这些驿站便以约35公里的间距均匀分布，为长途跋涉的旅人提供庇护。 踏入驿站大门，一座开阔精致的四方院落映入眼帘，中央凸起的平台边缘饰有连续的马蹄形矮拱，拱券内侧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几何纹样残迹，历经数百年风雨，色彩虽已斑驳，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绚丽。院落四周的回廊由小黄砖砌成的立柱支撑，砖缝细密均匀，宛如一体浇筑而成，柱顶承接的桃尖形拱券弧度优美，拱腹处雕刻着浅浮雕式的缠枝葡萄纹，叶片卷曲自然，葡萄颗粒饱满，工艺精巧得令人叹服。地面铺的浅黄色地砖已经磨损，每块地砖边缘都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间隔着点点青草和绿植，在黄色建筑的映衬下更显生机，每一步踏下，都仿佛在触摸时光的纹路。

门廊下坐着一位抽着水烟的老人，眼神平静地望向远方的沙漠，神情淡然如这片土地的沧桑。伊曼上前问候，西亚麦克则好奇地向老人询问驿站的过往。老人吸了一口水烟，缓缓开口讲述：

“这座驿站是阿巴斯一世在位时所建，你们该听过他的名号吧？”老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伊斯兰发展史上，他与苏莱曼大帝、阿克巴大帝齐名，不仅深刻影响了伊朗历史，更在大航海时代推动了东西方交流，因此被尊为阿巴斯大帝。他执政期间，全力保障丝绸之路的畅通，修缮旧驿站、招揽外国商人，让波斯成为东西方货物与文化交融的枢纽。”

与中东许多古建筑一样，院落中央凸起的部分，正是通往地下建筑的入口——这是古人抵御夏季酷暑的智慧结晶。

老人介绍，这座驿站占地面积达6500多平方米，以丰富的文化内涵与高品质的建筑工艺闻名。墙体采用当地特有的黄色粘土烧制而成，火砖呈温暖的赭黄色，经过数百年的氧化，表面形成了细腻的包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砖与砖之间的灰缝极细，采用糯米灰浆与石膏混合砌筑，坚固程度堪比如今的水泥，部分墙面虽有风化剥落，露出的砖层依然排列整齐，不见松动。 老人缓缓吐出一缕烟雾，仿佛将这段尘封的历史轻轻融入了漫天风沙之中。
谢过老人，我们的目光转向内景； 踏入屋内，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与室外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屋内错落分布着各类商铺：售卖果干的小摊、陈列书画与手工艺品的店铺，还有飘出阵阵香气的饭店。 与伊朗境内其余998座商旅驿站相同，它最初的核心功能是为旅人提供住宿与补给，但独特之处在于其宏伟的规模、精湛的建筑质量与卓越的美学价值——尤其是主穹顶的建造工艺，穹顶直径逾十米，采用叠涩拱技术层层收分，顶部开有方形或圆形的采光孔，孔周装饰着放射状的砖雕纹样，既保证了结构稳固，又实现了自然采光与通风的巧妙结合。

室内商铺售卖的各种工艺品，大多是手工制作

行至一处门洞，西亚麦克指着门牌说：“哈哈，原来香气飘自这里！这是 Caravan Restaurant（大篷车饭店），我们就在这里用餐吧。”

桃尖形的拱门、橘黄色的木门框、透亮的玻璃窗，脚下的波斯地毯、两旁的花灯树，把我们引入一个秘境

门上方悬挂着一张精美的波斯挂毯，在蓝色图案和细腻的底纹上用波斯文和英文编织出“大篷车饭店”的字样

进入饭店后，他告知我们这里分为两个区域：一区摆放方桌和椅子，是“桌食”区；另一区则在小隔间内铺着地毯，为“坐食”区。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回国前，总要再好好享受一次你们独具特色的‘地毯上的美味’。” 我们在“坐食”区选了个紧邻入口的小隔间坐下。服务员很快递上菜单，伊曼先点了红茶，然后询问我们要点啥，我和老刘异口同声：“就点你们日常吃的就好，能在国王驿站享用波斯大餐，这份体验太美妙了。” 等餐的间隙，我得以细细欣赏这座宫殿般的建筑内饰。建筑主体延续了小黄砖拱圈结构，黄色的柱子与墙体搭配多样的造型。

小隔间的装潢基本保留了原貌：实木家具温润厚重，白色的地板配以蓝色的瓷砖，带着岁月的光亮；精美的地毯与松软的棉布靠背，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气质；柱子上悬挂着阿巴斯一世的画像，他目光炯炯，似乎仍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墙壁和拱劵上点缀着萨菲王朝风格的饰品，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富裕与开放。

对面的拱券上挂着的水晶吊灯，仿佛是一位低眉垂眼的女神，静静地述说着她的故事

另一处拱券上垂着装饰挂件、五彩挂灯，还有铜质吊灯，尽显古朴庄重

大厅中间走道铺着厚重的地毯，直通乐队演唱的舞台

在传统乐器的伴奏下，民乐手唱起欢快的波斯民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穿过两道吱呀作响的镂花木门，便来到“桌食”区，布局略有不同：内廊中间摆着方桌和座椅，两边的小隔间依次排开，在氛围灯的映照下，显得神秘而梦幻。

白色地板被蓝色瓷砖隔成一个个方块，让这幽深的内廊看起来没有尽头。在这里，蓝色是接近真主和天堂的颜色。

不多时，服务员便端来食物，摆上满满一地毯。我们盘着腿坐下，在现场民乐手演奏的欢快旋律中，尽情享用这顿地道的波斯餐。 烤肉是伊朗美食的经典代表，羊肉、牛肉或鸡肉经精心烤制后香气浓郁，搭配米饭或馕饼入口，滋味醇厚。羊肉汤以羊肉、土豆、鹰嘴豆为主料，慢火熬煮至软烂，加入洋葱与特色香料调味，口感独特、鲜香四溢。还有传统肉饼，由磨碎的羊肉混合洋葱、香料与面包屑制成，或煎或烤，外酥里嫩，满口鲜香。 这样的用餐体验堪称极致享受：舒舒服服地坐在地毯上，时而伸直双腿，时而倚着靠背，闭上眼睛聆听悠扬的波斯民族音乐，手中捧着加糖红茶，就着香脆的馕饼慢慢品尝。独特的银质勺子与茶壶尽显古波斯风情；柔软的地毯、舒适的靠背、繁密壁画与闪亮的镜子相映成趣，舒缓的音乐萦绕耳畔，与想象中古波斯的模样完美契合。老刘不时赞叹：“在这样的氛围里，这些看似普通的小黄砖墙，在荒漠中竟透出几分温暖的诗意。” 也正因如此，这座驿站被誉为伊朗“最美商旅驿站之一”。斑驳的墙垣上，还残留着当年商队留下的骆驼蹄印与马蹄刻痕，仿佛仍在回响着昔日的驼铃声与商旅的喧哗，成为那个繁荣时代的鲜活缩影。

高耸入云的桃尖拱门顶点嵌有一枚闪亮的玻璃小镜，仿佛指引着我们继续前行的方向

用餐结束后，我们再度启程赶往德黑兰。但在这座古驿站享用的波斯大餐，其鲜香滋味与独特体验，却久久萦绕在心头，难以忘怀。

驿站院外停车场边的凉亭也为过往的旅行者提供茶饮和餐饮服务

驿站出口处的音乐喷泉给荒漠带来生机

据悉，这座驿站于2005年被列入伊朗国家遗产名录。近年来，政府对这一珍贵历史文化遗产进行了精心翻新，修复工匠严格遵循“修旧如旧”原则，补砌的砖块特意选用与原砖材质、色泽一致的黄色火砖，砖缝的宽度也与古墙保持统一。2014年6月26日，在伊朗副总统及各级官员的见证下，驿站正式重新落成并对公众开放，在保护中延续着它的使命。

得益于伊斯法罕至德黑兰干线高速公路旁的优越地理位置，这座驿站如今拥有完善的基础设施，附近既有加油、加气站，也有现代化的超市，还有庄严神圣的清真寺。

清真寺金银色相间的穹顶在阳光下回响着信仰的力量

这座“焕然一旧”的驿站虽然不再有往日四方朝拜的忙碌与繁华，但它以公路服务站的新身份，在岁月流转中继续发挥着作用，让丝路精神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附近的现代化超市，为旅途上的人们提供各种商品和服务

行走在伊朗的土地上，仿佛穿行于历史、政治、经济与国际关系交织的脉络中。这个古老的国度，在现代世界中依然保持着独特的魅力与影响力。昔日的辉煌并未远去，安逸与舒适始终留存。

摄影：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