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第四章:呼吸的根脉</b></p><p class="ql-block"> 陈远抱着女儿,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脚下的土路被岁月踩得结实,两边是齐整的蔬菜大棚,塑料膜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橘光,像一片平静的、呼吸着的海。女儿的呼吸暖融融地喷在他颈侧,带着孩子特有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他心里却还在回响女儿那句话——“有眼睛在看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是太爷爷许冠强在麻田深处、雨幕之后沉静凝望的眼?是太奶奶刘贞在生命最后时刻望向来路、温柔而破碎的眼?还是爷爷陈安在磨刀石前、炉火映照下坚定隐忍的眼?或许都是。它们重叠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沉默的瞳孔,注视着变迁,也守着些什么永远不变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爸爸,”女儿的小手忽然拍了拍他的脸,指向远处工厂的方向,“那个大房子在唱歌。”</p><p class="ql-block"> 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新建的厂房在暮色中轮廓清晰,蓝白色的外墙被夕阳镀上金边。确实有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传来,那是数控机床、精密铣床、自动生产线协同运作的声响,节奏分明,力量内蕴。这声响取代了昔日麻田的风声、稻田的蛙鸣,成了这片土地新的脉搏。</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唱歌,”他轻声对女儿说,“那是在说话。”</p><p class="ql-block"> “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说……”陈远想了想,觉得很难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精度、什么是淬火、什么是民族工业的脊梁。他最后只是说:“说我们要好好活着,而且要比以前活得更好。”</p><p class="ql-block">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小脑袋靠回他肩上。</p><p class="ql-block"> 快走到村口时,遇到了叔公的大孙子,现在该叫堂哥了,陈远也是刚知道有这么个堂哥。堂哥叫许金水,家里兄弟六个,父亲去得早,老二、老三如今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几年金水自己生意不顺,便回到厂里来做事,此刻刚下班,骑着电动车,车篮里放着些青菜。</p><p class="ql-block"> “远子,上坟回来了?”金水停下,看了眼陈远怀里的孩子,笑道:“妞妞又长重了吧?瞧把你爸累的。”</p><p class="ql-block"> “不累。”陈远笑笑,把女儿往上托了托,“金水哥,刚下班?”</p><p class="ql-block"> “嗯,厂里今天试新模具,搞晚了点。”金水语气里透着股干劲,“你牵头搞的那个新工艺确实牛,良品率上去了,成本还降了。德国那边昨天又追加了订单。”</p><p class="ql-block"> “大家辛苦。”陈远说。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厂里的老师傅们,许多都是当年跟着爷爷、父亲从敲敲打打的小作坊干起来的,手上有着几十年练就的“感觉”,这种经验与数字化技术的结合,才是突破的关键。就像那把勾刀——古老的形制,但用的却是如今最优质的合金钢,淬火工艺更是经过反复计算和实验。</p><p class="ql-block"> “哦,对了,”金水想起什么,“镇里搞‘乡村记忆’工程,征集老物件、老故事,想找咱家……聊聊麻田的事。我推了,说那些事,咱自己记着就行。”</p><p class="ql-block"> 陈远沉默了片刻。风从大棚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塑料膜摩擦的微响。</p><p class="ql-block"> “还是说吧。”他最终道,“有些记忆,是长在肉里不假。但这是历史。既是历史,就该让人知道。”</p><p class="ql-block"> 金水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寒暄两句,骑车走了。</p><p class="ql-block"> 陈远继续往家走。父亲陈念书已经退休,但每天还是会去厂里转转,说是“闻闻机油味才踏实”。母亲则在家带着孙女,把老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晚饭的香气已经从自家小楼里飘出来。</p><p class="ql-block"> 他把女儿放下,让她跑进屋里找奶奶。自己却停在院门外,回头望向暮色渐浓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那片白色的大棚,在夜色将至的蓝灰天幕下,显得安静而庞大。它们覆盖了几乎所有的耕地,高效、整齐,产出着供应城市的蔬菜。只有太爷爷坟茔所在的那个小小角落,依然荒着,长着些顽强的野草。那是过去留下的一道缝隙,一个呼吸孔。</p><p class="ql-block"> 陈远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书,里面说,工业化的过程,某种程度上就是把土地“包裹”起来的过程,用厂房、道路、管线,将自然纳入一个可计算、可控制的系统。家乡的这些大棚,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包裹”?它们改变了土地的容貌和声音,但底下,泥土还在,根脉还在。</p><p class="ql-block"> 而他们的工厂,是另一种形式的“包裹”与“生长”。用钢铁、电路、数据,编织出新的筋骨。这筋骨里,流动着祖辈传下来的那股气——那种在麻田里等待的韧性,在磨刀石前坚持的倔强,在时代变迁中抓住机遇的敏锐。</p><p class="ql-block"> 太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要等的人,但他等来了家族的延续,等来了这片土地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的可能。爷爷和父亲在艰难岁月里守住的那个小厂,如今已能生产出达到国际一流标准的精密部件,安装在奔驰的中国高铁上,守护着亿万人的旅途安全。</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守”的意义吗?从守一个人,到守一个承诺,再到守一份产业、一种精神。守的形式在变,但内核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从未离去。那双“眼睛”,或许看的正是这个。</p><p class="ql-block"> 晚饭时,父亲说起白天厂里的事,提到有家南方的大企业想来谈收购,开价很诱人。</p><p class="ql-block"> “你咋想的?”陈念书问儿子,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放手后的信赖。</p><p class="ql-block"> 陈远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平静地说:“回绝了吧。厂子就像一棵树,根在这儿,挪了地,长得再大,也不是原来的味儿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一旁点头:“你爷爷在世时就常说,咱们的东西,沾着这儿的土气,才做得踏实。”</p><p class="ql-block"> “土气?”小女儿仰起脸,好奇地问,“是泥土的味道吗?”</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笑了,摸摸孙女的头:“不全是。是一种……嗯,怎么说呢,就是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的那股心气儿。”</p><p class="ql-block"> 夜晚,陈远在书房里看技术图纸。窗外的村庄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厂夜班车间隐约的灯光和低鸣。女儿已经睡了,床头放着她今天在坟边捡的一小把野草,用一个矿泉水瓶子养着。</p><p class="ql-block">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淡淡的草木气息,有机油的味道,也有远处河流湿润的水汽。这些气息混杂在一起,就是他故乡的味道,复杂而真实。</p><p class="ql-block">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行业新闻推送:“国产高端轴承精度再突破,打破国外长期垄断……”他点开看了看,里面提到了几家领军企业,他们厂子也在其中,虽然只是配角,但名字赫然在列。</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谈判桌上那个日本代表愕然又略带羞恼的表情。那一刻,他不仅是为太爷爷、为那段历史说了“不”,更是为如今自己手中掌握的、实实在在的“力量”说了“不”。这力量不是仇恨,而是创造的能力、选择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关掉手机,他望向黑暗中太爷爷坟茔的大致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突然,金水走了进来,见了陈念书笑着说:“三叔,镇里搞‘乡村记忆’活动,想让我去发言,聊聊咱家麻田的事。陈远挺支持,让我来听听您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金水,你去是可以的,三叔支持你。但要如实地去说,不添不减。这不是讲故事,要尊重历史。历史,就得让人知道它本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金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三叔。”</p><p class="ql-block"> 等金水走了,陈远回到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p><p class="ql-block"> “太爷爷,”他在心里轻声说,“您听见现在的响声了吗?这响声,或许比麻田的风声硬,比磨刀石的声音脆,但里面,有我们想守护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过大棚缝隙的呜咽,像是遥远的回声他坐回桌前,重新摊开图纸。台灯的光线下,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仿佛有了生命,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土地与钢铁,记忆与梦想。</p><p class="ql-block"> 根脉向下扎得越深,树木向上长得越高。而他们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让这棵树不仅枝繁叶茂,还能结出足以滋养后来者的、坚实的果实。</p><p class="ql-block"> 窗外,万籁俱寂,却又万象俱在。这片被大棚覆盖、被工厂标记的土地,在星空下静静呼吸,孕育着属于明天的、新的故事。而所有昨天的泪水、汗水与血水,都早已渗入泥土,化为无声的养分,等待着每一次破土而出。:呼吸的根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