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的梦

GG

《最真的梦》一首经典老歌轻轻飘在耳边，萦绕不散，像夜晚的风一样软软地吹着，仿佛是从六十年前那个夏夜而来——带来她偷偷递给我的，那颗快要化掉糖的潮湿与甜润。梧桐叶在窗外窸窣作响，月光斑斑驳驳铺满了半张书桌。我拧亮台灯，光晕黄熟如杏，只照亮信笺一角。她的字迹已有些颤抖，如同秋塘里几茎不肯倒伏的残荷。

风又起了，悄悄掀开那本旧相册。我的目光落在一张发黄的幼儿园毕业照上：她穿着小花衬衫，扎着小辫，稚气的脸庞；我站在后排，剃着小平头，咧着缺了门牙的嘴。记忆的闸门“吱呀”一声推开，往事像涨了春水的溪流，潺潺涌来。

最忆是小学时的雨天。教室的屋檐下，雨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写作业时，笔尖“咔嚓”一声断了一小截——我用力太猛了。她听见了，不说话，只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削得细长端正的铅笔递过来，笔杆上印着浅浅的蝴蝶。

我怔怔接过，安静地写完了作业。随后，我又在一张洁白的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只帆船送她。她看了看，提起笔，在船下添了一道弯曲的波浪。“开到很远去。”她轻声说，我点了点头，又在船旁画了个更小的人儿，手中牵着一条线，像牵着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候，屋檐下那一角小小的灰濛，就是“安宁”全部的释义。

中学时，校园有株极大的栀子花树。花开时节，甜香灌满整个操场。她常在树下看书，从叶隙间看流金碎落的天空。而我，只是“路过”。不敢直视，目光像蜻蜓点水，掠过她亭亭的身影，便匆匆飞走。十六七岁的心事，是涨了又退的潮汐，喧哗却无岸。那身影与幽香，却悄悄渗进季节的脉络，陪我走过整个躁动而漫长的夏天。

后来，我们如两粒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往天南地北。信笺渐疏，言语渐薄，各自在生活的砂纸上，磨去了少年鲜亮的釉彩。只是夜深时，偶有一缕清冽如旧的花香，似有还无地飘过心头，留下针尖般细密而确凿的疼。

“总是要历经百转和千回，才知情深意浓。”年轻时，总以为深情是燎原的炽火，是朝暮的相随。非要独自走过千山万水，在陌生的人群中领教过冷暖，于孤灯下听过自己心跳的回声，才恍然了悟——那最深的眷恋，原不是惊涛骇浪，它只是静水深流。它就藏在那支无声递过的铅笔里，在那缕贯穿了数十个夏天的花香里，在那不必说出口便能接住的沉默里。我们用一生去漂泊、去求证，走到岁月深处蓦然回首，才看见那个最真最亮的梦，从未移动，它一直泊在时光的起点，那个蝉声如雨、滑梯闪着白光的金色午后。

风似乎大了些，信纸的一角被吹得轻轻卷起。我用手掌缓缓抚平它，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微颤的字迹上：“……近来夜里总醒，便会想起从前画在白纸上的那只船。你说，它如今漂到哪里了呢？……身子懒了，不爱动，只是想念旧人。你，还好么？”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六十年光阴，竟可以被压缩成这么薄的一片——薄如从滑梯顶端滑至地面的那一瞬惊呼；却又被拉扯得如此绵长——长到足以让青葱褪成霜雪，让光洁的额角刻满山川的印记。我们这一生，究竟交错了多少路口，又沉默了多少次本可响起的叩门声？为何总要等到生命的天光渐渐柔和，暮色悄然四合，才如此清晰地看见，也如此沉重地痛惜，那个被我们亲手系上绳缆、却任其漂远的梦？

“是否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你，就是我那段被光阴细细镀上金边的、最真的梦啊。只是这梦太轻，太净，像一朵停在半空的蒲公英，终究经不住岁月长河里任何一阵无名的风。今夜，风又来了。它拂过我苍老的面颊，摩挲过泛黄的信纸与相片，终将携着这满屋簌簌如落叶的回忆，与我这一声沉入肺腑的叹息，轻轻地、彻底地，散入那无边无垠、墨蓝而温柔的夜里去了。

灯暗了一些。书里的歌声，不知何时已歇。夜，深得如同往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