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裕后街市井习俗(一)

周作明

　　光前裕后汉语成语，意为光大前人功业，为后代创造福祉，凝结了中华文化中尊祖敬宗的伦理观念与功在千秋的价值取向。其典源可追溯至儒家五经典之一的《尚书 · 仲虺之诰》“垂裕后昆”及宋代《三字经》“光于前，裕于后”。

纵观全国，以光前裕后成语寓意而得名的历史文化街区独湖南省郴州市(原郴县)苏仙区的裕后街。有考古专家据相关考古史料推测，郴州地处南岭山脉(骑田岭)中心区域，湘粤古道(水道陆道)贯通南北，楚设苍梧郡，治所在郴县并初建裕后街。秦始皇统一岭南、义帝迁都郴县、汉武帝征服南越国、韩愈秦观留诗文、周敦颐创濂溪理学至近现代商贾云集、湘南起义、朱毛会师井冈山，裕后街延续走过了2300多年的漫长岁月，见证了中国与郴州历史的沧桑巨变，并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地域文化印记。裕后街因承载着郴州城市历史发展脉络、重大历史事件人物、商贸集市交易和地域文化特色，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丰富的文化资源，2021年10月入选湖南省历史文化街区名单。裕后街成为了郴州市历史文化名城(经济社会持续发展和精神文化赓续传承)的核心组成部分。具有历史纵深感与代际责任感文化内涵的光前裕后(光耀前人、造福后代)熔炼成郴州历史文化名城的灵魂。

千百年来，裕后街先民将光前裕后核心价值理念，广泛渗透融入裕后街传统生产、商贸、生活与民俗活动之中，形成了别样裕后街历史、节庆习俗，成为了地方市井文化符号。近日笔者几次走进裕后街持续调查了解裕后街的历史、民俗市井文化遗存情况，再次见到了廖宜昌老人。在裕后街的画室里，廖宜昌回忆介绍了裕后街已经或即将逝去的一些历史和民俗事象。廖宜昌说，我1953年出生于裕后街。高祖于清朝中后期从郴县石盖塘大溪廖家到裕后街的一家杂货铺里当学徒，因天姿聪颖、勤奋好学，不久就自己在裕后街租房办起了购销茶油、桐油等的松茂荣商铺。当时裕后街的个体手工业、个体运输交通、个体商业、饮食伙铺娱乐、私人钱庄当铺等经贸比较繁荣了。在裕后街经营商贸的有江西人、广东人、广西人及省内的邵阳人、衡阳人、耒阳人等，以江西商人资本雄厚建起了江西会馆。解放后的1953年国家开始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私营工商业几乎停办，随之裕后街曾经繁华独特的商贸经济活动、居民的生活方式和岁时习俗等旧俗逐渐被摒弃。从我懂事起对裕后街旧习俗活动稍微有点记忆的有几件。一是三观庙的道教信仰及庙会习俗，三观庙位于裕后街与南关上交接处南塔岭山坡上，是当地民众祭祀天官、地官、水官的场所，何时兴建不得而知。小时候我经常和小朋友到三观庙里玩耍，看到过三官和八仙的神像。裕后街传下来说唐朝郴县人廖法正道士(号廖仙，郴县九仙之一)，曾经在苏仙岭景星观和裕后街三观庙任主持，韩愈经过郴县暂住裕后街时入三观庙和南岳衡山与廖法正道士有过几次交往，韩愈作《送廖道士序》赠别廖正法道士，此文后被刻于景星观的汉白玉碑上。韩愈与廖法正道士短暂深刻的交流交往的故事，成为了郴州重要的文学与历史遗迹和千古美谈。三观庙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被集体办的南塔岭林场用于职工住宿和办工用房，后改建为郴州镇第七初小和郴州市第八中学，现遗址己无存仅为历史记忆被知情人提及了。近期我根据记忆创作了一幅写实的裕后街三观庙画，将记忆延续下去。三观庙未完全拆毁之前，裕后街、南关上及周边的一些老人(妇女居多)在传统节日期间还前去三观庙遗址处烧香祈福。听父辈们说，解放前三观庙的庙会热闹非凡，每年的春节期间(元宵节)和传说天官、地官、水官的圣诞日都开庙会，周边的信众和游人都赶来参加，三观庙的信众香火比苏仙岭的苏仙观、景星观旺盛多了。尤其遇夏秋干旱季节，三观庙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民俗活动，众人抬着从三观庙里请出的神像绕南塔岭、郴江河、南关上、裕后街等地巡游(游神)祈求降雨，并伴有鼓乐和歌舞(戏曲小调艺人)，沿途商铺住户设香案放鞭炮迎候。求雨祭祀仪式包含请神、迎神、巡游、祈愿、送神等，以示神灵亲临、监察民情、赐福降雨。降雨后，择吉日信众入观庙送水酬神、宰牲酬谢、立碑记事。三观庙的天官、地官、水官非常灵验，有一年端午节前后未下大雨，郴江河未涨端午水，端午节过后多日，三观庙的道士来到裕后街告诉街民说，三观庙的三官中唯独水官神像全身潮湿滴水，水官传旨意近期三到五天有暴雨降临须防洪水灾害。果然三天后天降二天暴雨，郴江河洪水泛滥成灾，好在郴县县城沿郴江河、燕泉河居住的百姓及时防范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听说解放后的五十年代初期，三观庙春节元宵节期间还开过庙会，后中断至庙彻底拆毁。二是裕后街春节元宵节期间的走戏民俗，类似今天宜章县的夜故事民俗。据前辈传下来说宜章县的夜故事是从郴县传过去的。春节元宵节期间，裕后街相关行业商会牵头组织各商铺自家或请戏班子艺人装戏，择晴日白天或夜间沿裕后街至九街十八巷统一走戏进行表演。其形式是将民间传说神话故事、戏剧故事和行业守护神(祖师爷)里的人物请人装扮定格于抬桌由人抬着巡游表演和演员装扮边行走边表演，乐队、灯笼、龙狮同时参加巡游表演。走戏的故事多达数十个，妙趣横生，观赏性极强，深受街民喜爱。裕后街的走戏习俗成为维系街区情感、促进邻里和谐的民俗活动，承载着民众驱邪纳福、祈求富裕平安的美好愿望。在我的记忆里裕后街解放后最后一次走戏民俗活动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春节元宵节期间，规模很小了大概十来个戏，我家二姐扮演玉女参加了走戏演出民俗活动，我跟着看热闹。改革开放后至今裕后街的走戏民俗活动一直没有恢复，几乎被人完全淡忘了。三是犀牛井神的传说和井神信仰习俗。位于裕后街的犀牛井是郴县县城内最大的一口水井，水质清纯，冬暖夏凉，可保井周围几千口人的生活饮用，井水适宜酿酒、做豆腐，因此裕后街的酿酒坊、豆腐坊多离犀牛井不远，因井水中央底处有一天然青石形似犀牛头取名犀牛井。裕后街流传的犀牛井的故事有多个，公认的是神农时期，人们聚居于犀牛井周围而耕作，当时称涌泉。有一年从郴江河下游游来一条恶龙，把邪气疫情带到了郴县，涌泉的水质变得异常混浊不能饮用。神农知道后派九头犀牛神到郴县与恶龙搏斗激战，激战九天九夜终于战胜恶龙。激战中有一头犀牛神脚受重伤无法返回便潜在恢复了水质的涌泉治疗脚伤，伤好后变成了横卧井底的巨石，继续守护着涌泉和百姓。从此人们称涌泉为犀牛井或愈泉(治疗伤口和疫病)，祭祀供奉犀牛井神延续至解放前。听祖辈们传下来，裕后街犀牛井井神祭祀仪式有冬至期间供祭品祭井神洗井(除污浊，众筹经费)保水质清纯。除夕封井与年初二开井祭井神(除夕晚至初一不到井水挑水，初二晨曦举行挑水供祀仪式，以祈求全年水源丰沛、供水充足，到井里打水挑回家一路不允许停歇回头。家庭添丁进口，户主到井前祭拜井神以呈报。干旱年份祭井神祈求井水不枯竭。禁忌有孕妇、儿童不得入井挑水和不得用镜照井水等，防中撞井神、保平安。祭祀井神的供奉物用水果、糕点、茶酒、香烛，不烧纸钱。犀牛井井神祭祀习俗早已中断，但除夕至初一不到犀牛井取水习俗，老裕后街人仍有少数人延习。四是雅石桥庙的传说故事。雅石桥，老郴县人称牙石桥(郴江河此段河床岩体地貌似水神牙齿状)。古近代雅石桥是连接郴江两岸的重要桥梁，祖辈传下来说先有渡后有牙石桥，先有牙石桥后有苏仙桥。雅石桥的建造年代无从考证了，其历史可追溯至秦代的郴县时期，当时郴县的行政区域覆盖至今日的资兴市。雅石桥也是裕后街人流、物流与城东大区域连接的重要通道，服务于裕后街的商贸活动，渡、桥、街印证了裕后街作为湘南商贸集散重地的历史。雅石桥与裕后街东南端交汇处桥河边原建有一座雅石庙，庙的始建年代难以考证，我印象中庙内供奉的神像多是道教神像，还有柳毅神像等，很可能老郴县人将郴江河河床下的牙石视为水神化身(居所)，石即神、神主河(水)，形成河床山石崇拜与河神祈愿的民间河神信仰，前辈人传说，古代小货船、小客船从耒水沿郴江逆流而上至裕后街牙石滩止，丰水期船难行祈水神庇佑，于是建雅石庙。听长辈们聊天时讲，民国前期前，原每年的汛期，商会择日子在雅石庙举行祭祀活动，供猪头等三牲，祈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水运畅通、人船平安。解放前夕雅石庙的香火就不旺了，解放后不久雅石庙便成了公用杂房，后被郴县五岭公社五岭机械厂征用改建成车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拆毁。我多次进过原雅石庙和改车间后的雅石庙。

座在一旁与廖宜昌有交情的老郴县人杨名楚听到廖宜昌介绍裕后街的习俗时，也接话与笔者闲聊，杨名楚说，我家住郴县县城东门口，1948年生，从小就到裕后街玩耍，裕后街一年最热闹的是小年、春节至元宵节期间，商铺家家贴春联、挂灯笼，祈福迎春，购物的、演戏的、舞龙狮的，呈现浓郁繁华的节日氛围，直到闹元宵。裕后街闹元宵最有特色的是舞龙化龙，元宵初夜，扎制的香火草龙(稻草、楠竹、棕绳编织而成)有十几米长，草龙身上插满了点燃的长长的香火，在狮子、乐队引导下，香火草龙从南关上、裕后街舞至化龙桥，沿街商铺家家供香烛放鞭炮迎送香火草龙。香火草龙在夜间舞动宛如一条火光闪耀的火尤游动在街区，香火草龙午夜时在化龙桥(郴江、燕泉河交汇处)下焚烧，并将灰尽扫入江中，象征着龙归大海、天庭，带走灾厄、留下福吉，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吉祥如意，体现了人们对龙的敬畏与感恩。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期裕后街在元宵节舞香火草龙我见过，后中断至今再也没有见过了。如今的郴州城(裕后街)完全没有老郴县县城的年习俗味了。裕后街后山南塔岭上曾经有一处尼姑庵，郴县人称南塔岭尼姑庵堂，应是清早中期建的，原有石碑，位置在古南塔建筑的靠南下边。庵堂内曾有十余位尼姑在此清修，庵堂供奉观音菩萨、送子娘娘等神像，香火还旺，前去进香的多数是妇女带着儿童。庵堂的尼姑经常下山到裕后街等地念善行善。我小时上南塔岭玩耍进庵堂见过尼姑，听说有的尼姑是弃婴，在尼姑庵堂里长大当尼姑，上世纪50年代中期庵堂里的尼姑被赶下了山就近安置，有年轻的尼姑还俗嫁人生子。尼姑庵堂后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彻底拆毁了。

在闲聊访谈中，廖宜昌、杨名楚表示，裕后街上下数千年，不同历史时期的历史文化故事和民俗事象众多，我们的记忆有限。呼吁社会各界，尤其政府及相关部门对裕后街历史文化和即将逝去的民俗文化的尊重与保护。笔者认为，裕后街以其悠久的历史脉络、丰富的文化积淀、多样的文化形态(式)和深厚的价值底蕴，作为郴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中的核心历史文化载体和地方文化的重要标识，对于传承和弘扬光前裕后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构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具有重要保护价值。随着城市的巨变、社会的发展，裕后街已经面临市民结构的重大变化、文化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和文化遗产保护不力等问题。为了更有效地保护利用发展好裕后街这一独特多元的历史文化遗产，笔者建议 : 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切入推进，一、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应提高政治站位，用习近平文化思想统领裕后街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承担起保护的历史责任和法定职责。二、组织专家学者(社会文史工作者)，持续对裕后街的历史文化遗产资源进行系统性、完整性和生态性挖掘、研究，阐释裕后街的传统文化价值和现代保护意义。三、制定修改完善裕后街历史文化保护规划(计划)，持续科学合理务实有效地修复恢复裕后街的历史文化与市井民俗文化生态环境，凸显裕后街光前裕后历史民俗文化的志气、骨气、底气和地气。四、守正创新举办裕后街传统节日相关传统民俗活动和新民俗活动，丰富市民的民俗文化生活，呈现留住裕后街的市井文化记忆，赓续传承裕后街光前裕后独特历史文化根脉基因。五、深度推进裕后街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文创的融合，注入新的活力发展人文经济，提升裕后街文化软实力，实现文化传承与经济建设的良性互动。六、凝聚鼓励裕后街新老住民和社会力量参与裕后街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发展，提升市民的获得感、认同感和归属感。七、加大新媒体宣传传播的力度，让裕后街老街区的历史民俗文化老根新芽、旧邦新命的”潮“起来，吸引更多游客前来裕后街参观旅游，沉浸式体验裕后街独特的历史和市井民俗风情。

裕后街，古老的街，全国独有的街，蕴藏历史真实、文化传承、情感价值、道德启示、知识智慧和地域风情与文化多元(多样)，

承载着郴州人太多的记忆、信仰与乡愁，依然魁力四射。我们应携手同行并进，守护好裕后街，将历史与市井烟火气融入城市更新的肌理，保护与活化文化地标，唤醒集体的记忆，将历史文化、市井文化与现代社区生活、经贸商业、旅游体验有机融合，让裕后街璀璨星辰的历史及市井文化故事，继续展现道德、智慧和信念的光辉，为郴州市历史文化名城持续发展增添新动力。

文为访谈口述记录整理、史(资)料查阅和笔者思悟而成，如有误予以纠正。

周作明

2026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