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无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159926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和网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一度的春节临近了。年近古稀的我,对春节已没有太多期待。想到又老一岁心头不免微颤。不期望新衣,新衣于我无甚吸引力,以如今的体形,穿上未必添彩,拾起女儿不穿的衣服,也不会减分。美食也不再诱人,到了这把年纪,总担心血脂高、血压高,忌讳渐多。即便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一桌,我也只如小鸡啄食般浅尝几口,贪吃一口,肠胃便不堪重负,只得让操劳近七十年的老胃歇歇。因此,即便坐在酒店华丽的包间里,面对旋转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也只能礼貌地夹一筷头浅尝辄止。如今,最让人舒心的事,莫过于与一起慢慢变老的兄弟姐妹、嫂子弟媳聚在一起,回忆从前家里年夜饭的香气与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祖籍河南武陟县,父母三十多岁才移居西安,每逢春节,母亲准备的都是老家的传统吃食。炸的有麻叶、蜜食、菜角、麻花、丸子、炸豆腐、炸带鱼;蒸的有包子、馒头、青蒸;煮的有条子肉、鸡、肘子、猪肚等。其中,蜜食、菜角、青蒸和凉拌鸡丝,最令我难忘。蜜食:柿饼切成薄片,清水没过柿饼片浸泡一晚,加面粉与酵母和成面团发酵。另取一团纯麦面发酵面团,擀成直径一尺、厚约5毫米的圆片;柿饼面团也擀成相同大小,放置麦面圆片上。如卷花卷般卷成圆柱,用手掌压至5公分左右厚,切成一指厚的面片,轻压后用筷子在腰间掐出几道痕,放油锅炸熟。成品一圈麦色一圈深锈红色,模样可人。咬下去,柿饼的香甜与麦香在口中漫开,这时得赶紧抿住嘴,不然口水就要流出来了。菜角:皮是半烫面,馅用韭菜、粉条、鸡蛋调制。包成饺子形状,掐出狗牙花边,炸至表皮金黄。皮带一丝甜,馅微微咸,是我最爱吃的,可惜我没有学会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曾在河南人开的早餐店买过,总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自己也试过几次,不是馅不对,就是皮缺了那缕甜意。青蒸是我家的重头戏,如今我们姊妹几个无人会做,这道菜在我家已然失传。做法说来简单;肉汤、生肉末、红薯粉条、红薯淀粉,姜末,按一定比例混合,用手搅成糊状,倒入铺好白菜叶的笼屉,抹成两厘米左右的厚度,大火蒸四十多分钟。放凉后切成长片,可烩、可蒸、可凉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年我买了几斤红薯淀粉试做,只得母亲三成功夫。家人尝了直撇嘴,躲着走,生怕我逼他们吃。我舍不得丢掉,一个人吃了好些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鸡是母亲喂养了一年的公鸡。那年月,小区居民几乎家家都捉几只小鸡仔来养,它们跑在一起玩耍,就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了。为了辨别所属,每家在小鸡的头顶、翅膀上、脊背上染上各种颜色,有的在小鸡的脚腕处绑上各色细绳,这样一眼就分辨出是谁家的鸡了。鸡养大了母鸡留着下蛋,公鸡过年宰杀吃肉。母亲总是挑虎头虎脑的十只鸡仔来养,最后成活五六只,还多是公鸡。邻居常玩笑:宋嫂生孩子是儿子,抓小鸡也净抓公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杀鸡是父亲的活。父亲把刀磨得很锋利,母亲抓住鸡时总要念叨几句:“鸡鸡你别怨,你本是主家一道菜。”念叨完交给父亲,鸡的一生便结束了。鸡肉撕成丝,用蒜泥、蒜苗丝、香油凉拌,味道妙不可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临近过年那几天,我家是整排平房9户人家最热闹的。哥哥们会陆续从外地休探亲假回来,当他们提着旅行袋拐进房前小道,就会有热心的邻居高声报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宋嫂!你二儿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宋嫂!你三儿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宋嫂!你四儿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哥和父亲在同企业工作,在家里居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小的时候,家里备年货时母亲主厨,大哥劈柴,父亲烧火。大哥16岁工作补贴家用,在家的地位仅次于父亲。二哥16岁去新疆当兵,回来一趟不容易,母亲舍不得让他干活,关键是他也不会干。母亲主要的帮手是三哥和四哥——三哥耐得住性子能做几个大菜;四哥干活糙些,负责洗萝卜,剁馅,和面。而我,是最讨嫌的那个,总溜进灶房转悠,其实就是踅摸点吃的。母亲常塞些零嘴给我,轻轻推出门,嗔道:“出去吧,别在这儿添乱,小心烫着。”我在家当姑娘时没有做过饭。平日里母亲做饭,下班回到家饭已端上桌,洗碗和大弟分工,一人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年时母亲和兄长们忙活,我只偶尔递个东西、打个杂。我的“主业”是给家人织毛衣,速度堪比擀饺子皮,都是一流的。母亲严格遵循老家规矩安排过年流程:何时大扫除,何时祭灶,哪日蒸馍、哪日煮肉、哪日过油,次序绝不能乱。过油时,油锅旁总要放一只碗,炸好的果子先供两个。而且,不许我们多说话。年夜饭多在灶房蒸汽氤氲、香气四溢,房顶烟囱渐淡、劈柴将尽时完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守旧,年夜饭父亲只和他六个儿子们上桌,女人不能同桌吃年夜饭。我便和母亲坐在灶房,母亲每样菜拨出一些,放在盘子里端给我:“吃吧!和他们桌上一样。灶房还暖和些。”其实不必专拨一盘给我——许多菜上桌前,母亲和三哥早已让我尝过,我点头认可才算过关。倒不是我懂鉴赏,只因我一直守在旁边看,他们顺手塞给我一口,叫我品个咸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有一年年夜饭,父亲格外高兴,开了珍藏很多年的茅台酒,父亲说:“这酒好,把称意叫过来也喝一杯吧!”我小名叫称意。我在灶房听得清楚,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你爸叫你去,就去喝一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平时对我管教极严:家里来了客人要回避,大人说话不能插话,甚至不可高声说话。母亲总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出门要梳洗整齐,走路不能蹦跳,不准学舌搬是非。小孩子走路,哪有不连跳带蹿的,母亲看到,便用眼刀狠狠剜我几下。得到母亲允许,听见大哥唤我,便过去了。白色的酒盅里酒液泛着浅绿,我一口倒进嘴里,咕咚咽下,酒有些稠,挂在舌尖,浓香久久不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一早上包饺子,我和母亲是主力——我擀皮飞快,能供三个人同时包。四哥烧火,三哥看锅,两个弟弟在外面放炮疯玩,不饿不回家。第一锅饺子先给父亲、大哥、二哥,后面就随意了,谁在谁吃。我和母亲总是收尾,吃最后一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一下午是大烩菜,五花肉片、白菜、萝卜、海带、粉条、丸子、青蒸、木耳、黄花、炸豆腐泡,野山菌。这道烩菜的灵魂是腊月二十八的煮肉汤、切成条状的青蒸、二哥从新疆带回的在天山上采的野山菌。端一碗烩菜,抓一个馒头,一家人随处坐下,边吃边聊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哥哥们成家生子,家里便摆两桌:一桌父亲与他的儿子们,一桌嫂子带着侄子。我和嫂子侄子们一桌,母亲仍守旧规矩不上桌,在灶房忙着添菜加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年夜饭,总是热闹、和谐、温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来,我出嫁了。母亲年迈便退居二线,改由三哥主厨,母亲和四哥、嫂子们打下手。三哥掌勺后,年三十的菜单变化很大。加入了一些,当下流行的元素:如鸡蛋饺子、耦合、茄盒、甜椒去核后里面塞满肉馅上笼屉蒸。三哥娶了西府的女子做媳妇,学会了做肉臊子,每年回家先做一大盆。谁回来晚了没赶上正餐,就来一碗臊子面。醋香与辣香勾人,连我们这些不太吃辣子的人也恋上了这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我在工厂财务,越是节假日越忙、放假离开单位都是最后一个。回到家身心俱疲,带着孩子没有精力再忙过年的种种事务。婆家远,几年回去一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回婆家时, 便抱着孩子回娘家混吃混喝,母亲训斥我:“谁家女人不做饭!孝敬公婆,照顾弟妹,那是做媳妇的本分,都是我把你惯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说:“回都回来了,说那么多话干啥,大过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嫂子们也给我撑腰:“以后带孩子回来过年,家里就一个姑奶奶,我们稀罕着呢!来家吃饭热闹,咱不差那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菜准备上桌时有人提议:别分桌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多热闹,男女早都平等了,咱们家也该跟上时代了。父亲笑了笑,点头默许。那晚两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坐不下地站着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我家女子另席的规矩便取消了。饭后,媳妇们围着母亲说话,兄弟们坐抽烟闲聊,孙子们陪着爷爷打麻将,思谋着赢爷爷点钱花,结果筹码全进了爷爷手里。母亲指桌上的金色玻璃糖罐笑道:“ 那是爷爷在社区老年麻将比赛赢的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过世后,母亲伤心过度,大病一场,精气神垮了。三哥身体也差了,无力张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便改在酒店吃年夜饭。酒店服务周到,专人传菜、倒茶,菜品精致。可听不到母亲唤“老三、老四”干这干那的声音,也没有自言自语“这道菜少醋、那道菜少盐”的低喃。没有了烟火气的年夜饭,吃不出年味和亲情,更像朋友聚餐或应酬。为了添些旧意,我做了一些蜜食,这是我家最经典,最受欢迎、最有年味的吃食。大家品尝后调侃的批评多于夸奖,可那正是亲人间特有的交流方式,是实实在在的年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不喜去酒店,但不好拂儿女好意,每次勉强坐一会儿,等孙子重孙们拜过年,就要求独自回家,让我们继续在酒店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母亲卧床。周末我们回去看她,她坐在床上看着我们在家里忙进忙出,眼里和嘴角都是幸福与满足。我便和大嫂、大弟商量:往后年夜饭还是放在母亲家里,由我来操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短短几年间,大哥、二哥、三哥相继离世,四哥性子粗疏,不愿多操心。大弟说:“你做的饭能吃吗?还是我来做吧!你打下手。”母亲躺在床上,看我们姊妹忙忙碌碌,媳妇孙儿们在床前围着嘘寒问暖,一脸踏实满足,精神都好很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只能做些家常菜,母亲的特色厨艺一样都没有传下来。大烩菜少了灵魂肉汤与配菜,也失去了原有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冬天,母亲走了。11月27日凌晨两点左右,她大声呼喊我。我起身赶到床前,母亲眼睛清亮,思路清晰:“你哥们回来了,我下不了床了,你招呼他们吃饭吧,我去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次日清晨,母亲已静静离去。三位先走的哥哥,回来接走了她——他们想妈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走了,我没有了娘家。今年的年夜饭,在哪儿吃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送走母亲后,我们姊妹们开了个会。大嫂提议,母亲走了,家不能散。在这世上,我们是血脉至亲,往后仍要经常走动。年三十仍按老习惯,在一起吃年夜饭,每家轮值操办,地点不限,在家在酒店皆可;标准不限,一碗面行,一桌山珍海味也可。大家都赞同,我自然没有意见。大嫂又补充:我建议称意就不要参加轮值了。咱家就这一个宝贝姑娘,过年回来吃顿饭还要当值,显得咱们这些当嫂子兄弟太没有人情味。众人齐声附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虽已离去,我的娘家仍在,母亲留给了我至亲挚爱的兄弟姐妹。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我都会收到微信邀请。我总会做些蜜食、炸些麻叶带过去。手艺虽差,却能勾起无数回忆——那是一生难忘的记忆,是年夜饭桌上母亲的味道。今年轮到四哥当值,年夜饭定在母亲原住小区对面的酒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带点什么好呢?今年多尝试做几样吧:蜜食是必需的,菜角、麻叶也安排上。是该提高厨艺了,女儿总在外孙女面前说:“你姥姥的厨艺比起你太姥姥差的不是一丁点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66周岁了,还能吃上娘家的年夜饭,是幸运的。中国有句俗语:“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是娘家嫁出去,但泼不出去的那盆水。干吗要泼出去呢?千顷地只我这一盆,金贵着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