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岁月里的豁达与温情

杰子美篇

——左齐将军的传奇故事（24）

1969年，中苏边境珍宝岛局势紧张，军委下达一号战备令。彼时，居住在北京海运仓后小楼“反省”的将军们，陆续接到了离京安置的命令。考虑到左齐将军早已在战争中失去右臂，属一等伤残军人，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组织将他安置到南京军区所属的安徽安庆干休所。

临行前夜，秦基伟将军赶来，亲手帮着捆绑行李。“老左啊，”秦基伟紧紧攥着他的左手反复叮嘱，“到了安庆好好养身体，一切都要想开点、向前看，咱们还能再聚！”谁曾想，不久后秦基伟便下放到湖南某部农场劳动，两位老战友握别的身影，成了彼此心中久久牵挂的惦念。

南京军区所属的安庆干休所，是一座师团级干部休养所，坐落在安庆郊外的马山脚下，依山而建，当地人都习惯叫它“马山干休所”。七十年代的安庆，虽为皖西南的行政与商贸中心，却受“文革”影响，处处带着计划经济时代的县域印记：青条石铺就的街道略显冷清，老旧的国营店铺屈指可数；医疗资源尤为匮乏，像样的医院寥寥无几。比起大城市的生活条件，简直是天差地别。

1972年，左齐全家摄于安徽安庆

可左齐将军到了这儿，半句怨言都没有。他住的是一套三居室的团职房，墙皮有些斑驳，家具也简单陈旧，但他从不向组织提额外要求，更不摆老资格。在他心里，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无论身处何地，红军的本色都不能丢。

消息传开后，老战友、老部下们纷纷打来电话问候，言语里满是关切。不少人更是千里迢迢赶到安庆探望他。可一听说他只享受团职待遇，夫人的工资还被停发，众人顿时红了眼，激动地拍着桌子：“左政委，您当年在新疆稳大局，作出了重大贡献，毛主席都接见过您，登上过国庆观礼台，军委都肯定您的功劳！怎么如今反倒降职安置？起码也得是师级待遇啊！嫂夫人更不该受牵连！”有人越说越气，当场就要找纸笔给总政写信，为他鸣不平。

面对众人的愤慨，左齐将军却总是笑着摆摆手，眼神里满是豁达与从容。他拉着老部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别激动。想想战争年代，多少老战友吃尽了苦头，有的断胳膊少腿，有的直接就牺牲在战场上，连共和国成立都没看到，更别说过好日子了。我现在能活着，有房子住，能上街买菜、写写字，已经是享了他们用命换来的福啊！再看看北京那些老领导、老战友，好多都去农场劳动改造了，我比他们强多了，该知足喽。”一番话下来，众人的火气渐渐消了，望着眼前这位独臂将军，心里只剩敬佩。

江西永新老家的堂弟，听说他退休安置在安庆，急得睡不着觉。他知道哥哥少了一条右臂，生活多有不便，便挨家挨户跟亲戚们商量，你凑一块腊肉，我拿一把干货，东拼西凑攒了满满两筐土特产，挑着一副小担子就上了路。一路上换了两次汽车、一次火车，火车票没买到座位，就硬生生站了十几个小时。到了安庆市区，舍不得花公交车钱，便挑着担子一路打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马山干休所门口。看到左齐老哥的那一刻，堂弟放下担子，兄弟俩紧紧相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转眼到了腊月，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堂弟要回家过年了，这可让左齐犯了难。他向来好面子，总想让堂弟带点像样的东西回去过年，可那个年代副食品都要凭票供应，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左齐将军又不愿去麻烦别人，便挨个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两瓶舍不得喝的老酒，还有几件洗得掉色的旧军装、几双新解放鞋，可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转头看向儿子，想起儿子头上那顶貂皮棉帽——那是1955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时，专门在苏联定制的，质地柔软，毛色光亮，是他一生荣耀的象征。后来送给儿子，孩子只戴过一次，就被全校同学称作“安庆第一帽”，之后便舍不得再戴，只有过年或照相时才拿出来。“把这顶帽子送给你表叔吧，”左齐对儿子说。儿子一听急了，抱着帽子连连摇头：“爸，这是您的宝贝，我也就戴过一次！”左齐耐心劝导：“表叔大老远来看咱们，带了那么多东西，咱们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帽子能挡风，老家冬天冷，给他正合适。”在父亲的再三劝说下，儿子终究是不舍地把帽子递了过去，之后好些天，脸上都带着委屈。

在安庆的街头巷尾，人们常常能看到这样一位老人：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有力，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子，身体右侧的空袖管随着脚步轻轻飘动。他就是左齐将军，可他从不以将军自居，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在副食店排队买菜，跟市民们唠家常。大家都尊敬地叫他“马山老红军”，熟络的人则亲切地喊他“左老”。售货员们每次看到他排队，都热情地招呼：“左老，您来前面，不用排队！”可他总是笑着摆手：“不行不行，大家都在等，我不能搞特殊，按顺序来就好。”那和蔼的笑容，朴实的话语，还有独臂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在安庆城里传为佳话，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1969年10月到1975年10月，左齐一家在安庆马山干休所住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他写下三首《七律•秋夜》，字字句句都是生活的写照：

一

马山风雨已五年，鬓发虽霜身壮健。

提篮长街买菜去，能拒寒冬冰雪天。

二

扬子江畔观春汛，抬土筑堤万众心。

我是江边一老者，同歌和唱打夯声。

三

秋夜高天看繁星，气象从来有阴晴。

穷荒亦能成大寨，只待金鸡唱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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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安庆岁月，左齐将军用独臂撑起了一片天地，用豁达消解了世事坎坷，用温情温暖了身边之人。他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少将，更是一位平凡而伟大的老人。他的精神，就像马山脚下的青松，历经风雨而愈发挺拔，永远矗立在人们心中，激励着后人砥砺前行。

左齐（1911-1998）江西省永新县人。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2年转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红六军团第十七师四十九团连政治指导员、团俱乐部主任、团总支书记，红六军团政治部宣传队队长。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司令部作战参谋，作战科、侦察科科长，七一七团参谋长，教导营政治委员，旅政治部组织科科长，七一八团政治委员，南下支队供给部政治委员。解放战争时期，任晋绥军区第五军分区副政治委员、司令员，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政治部主任，第一野战军第二军政治部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副政治委员，南疆军区副政治委员、政治委员，新疆军区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济南军区副政治委员，济南军区顾问。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