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仙人掌

知了诗词

<p class="ql-block">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窗台上的仙人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我站在公寓楼的电梯口,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个纸箱往角落挪了挪,她的驼色毛衣沾了些搬家时蹭到的灰,发梢还挂着几缕被雨打湿的银丝。 </p><p class="ql-block">“要不还是我送你去高铁站吧?”她第三次问这句话时,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我弯腰去拎那个装着旧书的箱子,手指刚碰到胶带封边,就被她拽了回来。“你那腰不好,我来。”她的手掌在箱面上蹭了蹭,像是怕弄脏什么,可指腹上的老茧还是在纸箱粗糙的瓦楞纸上留下几道白印——那是常年握锅铲、拧拖把磨出来的。 </p><p class="ql-block">电梯下行时,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三颗剥好的橘子,金灿灿的果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黄。“路上吃,你胃寒,橘子得用热水泡过。”她说话时,我瞥见她左手食指缠着创可贴,边缘还渗着点红。昨天收拾厨房时,她为了够吊柜顶层的陶罐,踩在凳子上晃了晃,我听见瓷罐落地的脆响,跑过去时看见她正用纸巾按着手背,血珠从指缝里往外渗。“没事没事,小口子。”她当时笑着把碎瓷片扫进垃圾桶,创可贴还是我从药箱翻出来给她贴上的。 </p><p class="ql-block">出了单元门,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母亲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小区门口的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背影比记忆里矮了些,肩膀也微微佝偻着,像株被秋霜压弯的芦苇。我忽然想起初中时,她也是这样撑着伞送我去考场,那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我盯着她后背被雨水洇出的深色印记,心里暗下决心要考个好成绩。可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视频她都说“家里一切都好”,直到去年暑假回家,才发现她偷偷把降压药换成了廉价的国产药。 </p><p class="ql-block">“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写东西。”她把纸箱塞进出租车后备厢,手指在车身上划了划,像是想擦去刚才沾的泥点。司机按了声喇叭催着出发,我拉开车门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这个你带上。”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罐,粗粝的陶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仙人掌,是我小学时在陶艺课上捏的。“你爸走那年,你非要把这个摆在他窗台上,说仙人掌好养活,能替你陪着他。”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现在你也走了,我把它装了些家乡的土,你摆桌上,就当……就当我和你爸看着你呢。” </p><p class="ql-block">出租车缓缓开动时,我从后窗回头望。母亲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藏青色的围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风掀起她的衣角,我忽然看见她后颈处有几缕白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极了父亲生前常种的蒲公英。 </p><p class="ql-block">到了高铁站,我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箱上。安检时,工作人员指着罐子问里面是什么,我说是家乡的土,他笑着挥挥手放我过去。候车厅的广播响起时,我摸了摸陶罐冰凉的表面,突然想起母亲总说仙人掌不用常浇水,却会在深夜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给窗台上的那盆浇水。 </p><p class="ql-block">列车启动的瞬间,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陶罐里的土别换,我在底下埋了颗你爱吃的话梅糖。” </p><p class="ql-block">我打开陶罐,果然在潮湿的泥土里摸到个塑料纸包着的硬块。糖纸被体温焐化了些,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我仿佛看见母亲正站在阳台上,踮着脚朝铁路的方向望,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深秋的风里,挺着翠绿的刺,像极了她不肯轻易弯曲的脊梁。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乙巳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