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往事——最难忘那家常刨汤宴

怪胶牟（牟飞）

忆儿时家常刨汤宴



腊月里来大雪降

杀年猪儿请来了杀猪匠

天还刚刚麻麻亮

灶上锅里水开烫

邻居帮忙把猪按

猪儿叫声震山乡

鲜红猪血接盆里

血旺财旺六畜旺

来年再杀大年猪

又请乡亲吃刨汤

白膘肥猪挂梯上

破肚首先是开膛

脊上膘厚一巴掌

肠肝肚肺装一筐

一道咸菜五花肉

几块下肚精神旺

渣椒面来炒肥肉

开胃下酒最是爽

还有一道鲜猪血

糯滋滋地粘牙床

豆腐波菜味道鲜

好吃好喝是刨汤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帧永不褪色的底片；而在我心底最鲜亮的那一帧，便是杀年猪、吃刨汤的喧闹与温情。如今各地刨汤宴热闹非凡，锣鼓喧天、宾客如云，可那终究是舞台上的年味——少了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气，少了猪血入盆时那一声热腾腾的“滋啦”，更缺了围坐土灶、碗筷相碰的亲厚人情。那不是宴，是年；不是吃，是念；不是舌尖的滋味，是血脉里奔涌的乡音。

　　杀年猪，总在寒假初启、年关将至时。那时我正上小学三四年级，一进腊月，心就悬在猪圈门上——盼着那头被奶奶精心喂养的大白猪，终于被请上板橙，化作满屋腾腾热气与满桌浓香。奶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潲瓢运”，她喂的猪，吃食如风卷残云，长膘似春笋拔节；买来不过月余的仔猪，养足一年便能肥至二三百斤。六十年代中后期，家家杀年猪尚非寻常事，而奶奶偏以勤为犁、以苦作肥，在清贫岁月里，硬是养出了我们家的年景与底气，也养出了我童年里最踏实、最滚烫的年味。

　　儿时的刨汤宴，不是一顿饭，是一场仪式，是一坛封存了整年辛劳与期盼的陈酿。那味道早已渗进记忆的肌理——猪血的糯、渣椒的辛、五花的腴、柴火的熏、人声的沸……至今舌尖微动，仿佛仍能尝到那口滚烫鲜香，直暖到心窝深处，暖得眼眶微热，暖得时光倒流。

有一年，我们家杀的是一头“猪王”——因前一年猪身尚小，奶奶执意再养一年，结果竟长到五六百斤，壮如小水牛！特请青龙嘴村的刘恩江舅舅来主刀。他身高一米八，肩阔腰圆，杀猪刀一出，寒光未落，猪已无声。家中那条两米长、两尺宽的杀猪板橙，静静横在院中，像一条等待启程的船，载着全家对新年的全部热望，也载着我踮脚张望、心跳如鼓的整个清晨。

　　杀猪那日，天光未明，奶奶已立于灶前，几口大锅水沸如雪。刘舅舅与几位壮劳力早已候在院中。爷爷推开猪圈门，那头巨豕却踟蹰不前，四蹄钉地，喉间低呜，仿佛通晓此去再无归途。众人只得入圈，前拽后推，硬是将这头“知命之猪”请上板橙——牲畜有灵，未必虚言；那片刻的迟疑，竟成了童年里最沉静也最动容的一笔，是生命与岁月之间，一次无声的对望。

　　六七条汉子合力按住肥猪，木盆里早兑好盐水与嫩血粉。刘舅舅咬刀在口，倏然取下，刀尖直贯颈项，深抵心房。鲜红热血喷涌而出，如一道赤色溪流，奔入盆中；猪身渐软，众人抬高后臀，双脚齐压腹腔，直至最后一滴血尽——那血，是年景的印信，是来岁的伏笔，是农人对天地最虔诚的叩问，亦是我童年里第一次读懂的、关于丰年与敬畏的朴素课本。

　　接血之后，烫毛最见功夫。刘舅舅将滚水倾入大黄缸，再徐徐掺入冷水，水温恰如初春暖阳——不烫破皮，不滞毛根。猪头、脊背、四蹄最难净，须再淋两壶沸水，铁钩拨蹄壳，刮刀走脊梁，方得一身莹白如玉。而那盆中猪血，糯滋滋、粘牙床，如今市售猪血纵然洁净，却再难复刻那一口温润丰腴的乡愁——它早已不是食物，而是时光熬煮的琥珀，封存着灶火、人声与未染尘世的纯真。

　　猪毛尽褪，杀猪匠执利刃绕颈一划，猪头应声而落。爷爷早已捧瓢守候，一瓢清冽井水自断颈处倾泻而下，冲尽余血，也洗亮了新年的第一道光。那水珠四溅，映着晨光，也映着围观众人脸上未干的汗与笑——杀猪不是杀生，是敬生；不是终结，是启程；不是血与肉的分离，而是年与人之间，一场庄重而温热的交接。

　　旧时杀猪，择日亦有古意：“杀七不杀八”，七为吉数，八近“扒”，恐破财运。而猪血之丰沛、色泽之鲜亮，更被视作来年财旺畜兴的吉兆。一盆热血，盛的岂止是肉食？那是农人对丰年的全部托付，是土地对勤恳最朴素的回响，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红、最滚烫的年轮印记。

猪身悬于梯杆，杀猪匠刀锋轻划脊背，雪白厚膘赫然在目——足有一掌之厚！爷爷奶奶笑得眼角褶子如春水涟漪，邻里啧啧称奇：“这般厚膘，十里难寻！”那肥膘，是奶奶日日潲水拌糠的晨昏，是灶膛里不熄的柴火，更是贫瘠年代里，一个家庭最踏实、最滚烫的尊严，也是我童年舌尖上，最厚实、最安心的年味注脚。

五脏尽露，肝肺如云，大肠似练，而最牵我心的，是那根粉嫩微黄的猪胰腺——乡人唤作“连条”。我踮脚央求刘舅舅割下，兄妹几人立刻抹盐上火，架在炉膛边烤得滋滋作响。焦香一腾，便抢着分食，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半口；吃完又削薄片瘦肉烤来，油星迸溅，肉香裹着烟火气直钻鼻腔——那味道，不是舌尖的记忆，是灵魂的胎记，是童年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欢愉。

待猪油剔净、大肠翻透、肉块分装，整猪便化作竹筐里一摞摞待腌的丰腴。棕叶卯子穿肉而过，悬于梁下，静候腊月风与松烟熏，将此刻的鲜热，酿成来年春日里一缕悠长的咸香。杀猪的喧闹渐息，而年的气息，正悄然在每一块肉、每一寸脂里，慢慢沉淀、发酵——那是时间的魔法，也是童年最温柔的伏笔。

　　刨汤宴，必在杀猪当日或翌日开席。嘎公舅爷、姑父姑母、左邻右舍，端碗携筷而来，土灶上大锅翻滚，热气蒸腾如云。大砣吃肉，大碗喝酒，笑语撞着碗沿叮当响，酒香混着肉香在院中盘旋不散。散席时，爷爷奶奶必亲手割下厚实五花，用棕叶裹好相赠——“吃够了，还背着走”，背走的岂止是肉？是情分，是惦念，是农人最朴拙也最滚烫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