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象鼻山”三个大字刻在巨岩上，红得像刚蘸过朱砂，又像山自己吐纳出的一口气。我仰头看时，风从漓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把额前碎发轻轻掀动。石头粗粝，字迹却沉稳有力，仿佛不是人刻的，是山长年累月自己长出来的名字——它不叫别的，就叫象鼻山，一抬头就认得，一认得就忘不掉。</p> <p class="ql-block">沿着江边慢慢走，河水是深绿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绿，而是沉在岁月里的绿，像一匹旧绸缎，浮着光却不动声色。白墙静立在左岸，墙头爬着几茎野藤，墙上隐约有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倒也不急着看清。远处石桥弯成一道温和的弧，桥那头的屋檐微微翘起，像在等谁走近。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可人心里却没觉得闷，只觉得这静，是漓江给的恩典。</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水更缓了，两岸的树影垂进河里，被水揉得软软的。右岸有石砌的堤，青灰石块层层叠叠，缝里钻出细草；左岸堆着天然石块，大小不一，却莫名齐整，像是谁随手摆了又怕惊扰了水，便停了手。远处山影连绵，轮廓柔和，不争不抢，就那么陪着水、陪着树、陪着人，一并呼吸。</p> <p class="ql-block">忽然转过一道弯，一座石拱桥横在眼前——不是人造的桥，是山自己弯下腰，让岩石长成桥的样子。桥洞下水面如镜，把整座桥、把两岸的树、把天上的云，都悄悄收进去，又轻轻托出来。我蹲在岸边，看倒影里桥与水咬合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桥生来就该在水里，水也早等它千年。风过时，影子微微晃，像山在眨眼。</p> <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那山腹里的洞，天然凿成，圆润如月，底下一汪水静得能照见人心里的褶皱。洞口垂着藤蔓，绿得发亮，水里倒映着洞、山、塔——山顶那座小塔，灰瓦翘角，不张扬，却稳稳压住整座山的气韵。我站在水边，后脑勺被阳光轻轻烘着，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未到桂林，先见象鼻”——它不单是山，是桂林的门，是水与石写给来人的第一封信。</p> <p class="ql-block">岸边站了两个人，穿深色外套，背影安静，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我也停步，不说话，只看那洞、那水、那倒影里晃动的塔尖。一艘小船从远处滑来，船身轻，划开的水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淡痕，又很快被水抹平。那一刻，时间不是流走的，是浮在水面上的，一伸手，仿佛就能捞起一捧清凉的“此刻”。</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游走，岩壁陡了起来，青黑里泛着水光，藤萝从石缝里垂落，像山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须。右边岩壁高处，那座塔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些，砖缝里钻出几丛小野菊，在阴云下也开得坦荡。河上小船悠悠，船头坐着人，没打伞，也没急着赶路，就那么坐着，任水推着走。我忽然笑出声——原来桂林的慢，不是懒，是水教的，是山养的，是连风都舍不得吹急了。</p> <p class="ql-block">一只鸬鹚站在竹筏上，单腿立着，黑羽泛蓝光，像一小块凝住的夜。竹筏浮在水中央，不动，却像在呼吸；篮子歪在一边，渔网松松堆着，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它不看我，只盯着水面，仿佛水下有它整个世界。我屏住气，怕惊了这静，也怕惊了它眼里那一小片幽深的漓江。</p> <p class="ql-block">回程路过一条老街，两棵古树盘着墙长，根须拱起青砖，像大地伸出的手。树影下有面蓝墙，画着奔涌的冰川与飞泻的瀑布——可桂林哪有冰川？只有一江春水、一座象鼻、几缕闲云。画是假的，树是真的，人是真的，连我此刻倚着树干歇脚、掏出糖纸折小船的笨拙，也是真的。</p>
<p class="ql-block">漓江的水，不急着奔海；象鼻山的石，不急着成佛；而我，也不急着写完这篇游记——因为最好的风景，从来不在快门里，而在你忽然停步、听见自己心跳，与水声同频的那一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