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三堆古镇有条唤作下街的街,是依斜坡地势而建,曲而长的一条老街。从街口往下,依次排列着川剧院、茶馆、农具厂,街的尽头为一个大户人家建的木质宅楼,叫蔡家楼,虽显陈旧,但黛瓦飞檐,雕梁画栋,蕴藏着古雅恢宏的气韵。<br> 20世纪70年代初,随着三线建设的入川人流,我家来到川北山沟一隅的广元三堆镇,租房暂居街上,我在三堆镇中学就读。我后座是位姓谢的本地同学,写得一手好字,家在几十里外的乡下。他爷爷是农具厂的铁匠师傅,住在厂子里,谢同学念书便与爷爷住一起,有人照料他。<br> 农具厂由民宅改建,两边依连着其他民居,木质的门脸、大门两侧的门房都没改动。门房往里,除去房顶,拆除了全部房屋,变成幽长、高而宽阔的空地,空地一侧打铁摊子依次排开,每个摊子一个风箱炉子、一副铁砧、一个水桶和置物台……厂房内,每一个处都黑乎乎的。农具厂,通俗讲就是一个大铁匠铺。<br> 谢老汉和孙儿住在门房一侧的屋子里。房子高门槛,木门木格窗,屋内一架老式木床。谢老汉白天打铁,晚上看护厂房,有孙儿陪着,倒也不孤寂。<br> 谢同学带我去过两回他的住所。路熟了,之后我便自己常去。一个人看铁匠打铁,看得很入神。之前,从未见过打铁,觉得特别神奇。一块铁毛坯,经蓝红的火苗烧红,师傅用火钳置于铁砧上,师傅敲小锤,徒弟抡大锤,一阵叮叮当当,铁件被来回翻转锻打……红色黯去,又烧红,再捶打。如是反复,铁件渐渐有了形状,农具的轮廓愈显分明……<br> 师徒的配合极默契,捶打疏密轻重有度。徒弟的大锤有节奏地跟随师傅小锤走。小锤敲击,像根指挥棒,给大锤传递着捶打部位和力度的指令。叮叮当当,叮铛叮铛,节奏清晰可辨,火星子四溅。<br> 一排的火炉,风箱呼啦啦地喘着粗气;蓝红的火苗噌噌地蹿着,火舌把铁坯舔得通红;一众师徒,锤子翻飞,一个节奏地叮当着。铁坯在铁匠师傅那儿,如掌中揉搓的面团,任凭拉伸塑形,技艺娴熟。<br> 厂房的地面黑漆漆的,细微的黑粉尘已牢牢嵌在地面的泥土中,早掩盖了地面的原色,它如同胎记,如何也清不掉。我远远地看铁匠打铁,叮当交织的击打间,能细致地辨别出张弛有度、轻重缓急的默契。这门技艺,在中国已传承了数千年,悠久历史的背后与这技艺密不可分。<br> 中华几千年的历史,抵御外寇,延续农耕文明,铁匠功不可没。刀枪剑戟,锄头镰刀……哪一样不是铁匠锻造?“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让倭寇胆战心寒的大刀,哪一把不出自铁匠之手?<br> 农具厂粉尘浓,噪声大,人都避而远之,我却喜欢独自看打铁的情景。听节奏分明的锤声,风箱急促地喘息;看熊熊炉火的热烈,锤击四溅的火花;看铁匠师傅精湛的技艺,劳作的艰辛。他们敲击着红热的铁坯,每一锤俨然都在敲击着自己的人生,敲击着明天。<br> 打好的农具转到镇上的供销社出售给农户。供销社在镇子另一条街的档头,很大,货架上、货柜里、地上摆满了各式农具、农用品和生活用品,连墙上都挂满了货物。一堆堆的镰刀、砍柴刀、锄头、犁头、斧头……摆放在货架上,或堆在地上。方圆数十里的农户都到这儿买农具、农用品和生活用品。供销社的农具一应齐全,连耕牛脖子上系的铃铛都是农具厂铁匠打的。<br> 没多久,我家搬离镇上,住进厂生活区的新房,我也转到新办的子弟学校读书。之后,几无闲暇再去农具厂看打铁。几年后,三堆镇通了电,终结了每晚靠柴油机发电供居民定时照明的历史。如是,古镇的夜晚也变得明亮起来,洋溢着莞尔的笑容。<br> 一日,到镇上赶场,竟情不自禁地走进农具厂。厂房内竖起了空气锤,再不用人抡大锤,风箱也被鼓风机取代,原始的打铁情形也逐渐湮灭于流逝的光阴中。<br> 春夏更迭,流年似水。已记不得是哪一年,行走下街,再没听到空气锤呼呼呼、当当当的声响了,古朴的街巷也变得宁静了许多。</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三堆古镇</font></i></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三堆古镇下街</font></i></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远眺三堆古镇和白龙江</font></i></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实拍成都黄龙溪古镇铁匠铺</font></i></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实拍邛崃夹江古镇铁匠铺</font></i></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ed2308">铁匠铺(网络图片)</font></i></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