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飘落的乳白连衣裙

一个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规模宏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正从高潮逐渐走向低谷。那些曾响应国家号召、头戴红得发紫的“知青”帽子,高举红旗,高唱战歌,呼喊着震撼人心的口号走进广阔天地的年轻人,已在难以想象的艰难环境中熬过了近十个年头。回首这段岁月,大多数人无不感到已流尽一生的血泪,心灵深处的创伤终生难以抚平。那些日子里,迷茫、彷徨、颓丧与无助的情绪无情地笼罩着每一个集体户。每个人都深陷于现实的拷问:是否还要继续付出宝贵的青春?是否还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被动接受命运的摆布?人生的轨迹又该向何处延伸?诸如此类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让他们在痛苦中反复徘徊。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藏着这个时期发生在华北平原腹地一位女知青的悲惨故事。</p><p class="ql-block"> 她出生在省城一个普通职员家庭。父亲是山东人,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退伍后被安置在省城某机关担任保卫工作。母亲出身于北平的大家族,医学院毕业后与丈夫结婚,被分配到省城一家医院任内科医生。因专业扎实、工作突出,五十年代还被公派到苏联进修了一段时间。独生女儿出生后,为纪念故乡,父母为她取名“鲁平”。那时的日子虽不富裕,但乖巧漂亮女儿的降临,为家庭增添了无数欢乐与生机,也让未来显得充满希望。</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末,刚初中毕业的鲁平赶上了上山下乡的浪潮。她与其他热血青年一样,积极响应号召,毅然告别父母,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来到华北平原一个贫困村庄插队落户,成为知青中普通却坚定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鲁平劳动积极,常与男知青抢干重活累活,赢得乡亲们一致称赞。有一次她参加锄草,把种在棉花地里的芝麻苗当野草除掉了。当年在以粮为纲的政策下,不许种这种不用交公粮的“经济植物”。但为了保障乡亲们手里有些芝麻,能在年节里换几两香油,给穷困的生活留一缕清香的味道,生产队长想尽办法,用“间种”的方式,在种棉花时夹带着撒些芝麻种子,待出苗后再对这些“散落”在各处的芝麻苗进行鉴别和管理。所以,对除草人的技术要求很高。对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村干部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认同。在人们心目中,这些芝麻颇显精贵,要是谁把它毁坏了,一定会引起众怒。可初来乍到的鲁平偏偏闯了这个祸。这次大家却变得及其大度和宽容,都说她是城里孩子,刚来分不清秧苗很正常,肯定不是故意的,下次就不会这样做了,应该原谅。对自己的过错,鲁平充满歉意,对乡亲们的善良和理解,她十分感动。的确,那些年,在知青中类似把麦苗当韭菜、偷着薅几把拿回集体户炒着吃、乡亲们知道后给他们取外号叫“兔子”的荒唐事频有发生。他们出的“洋相”在当地成了一个个善意的笑话,被人们一直传说着。</p><p class="ql-block"> 但鲁平终究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城市姑娘,高强度田间劳动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她只凭儿时看母亲开药方的模糊记忆,自行判断病情,工余偷偷溜到县城买药服用,从未将实情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在大家眼中,她始终是个身心康健、朝气蓬勃的好青年。</p> <p class="ql-block">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突出表现引起了有关领导的注意。下乡两年后,她被调入公社广播站担任播音员。这在当时是令人羡慕的工作。鲁平十分珍惜,始终怀着一腔热情,兢兢业业地投入这份事业。</p><p class="ql-block"> 那时各村都已安装高音喇叭,接通公社有线广播。起初,一位当地中年妇女用夹杂浓重方言的“普通话”播报从报纸摘抄的枯燥文稿,听来索然无味。自鲁平接手后,她不仅每天早晚准时播报新闻,还主动下乡采访,撰写了许多发生在乡亲身边的鲜活故事。稿件经领导审核后,便通过广播传递开来。为提高播音品质,每次广播前,她还特意选用当时深入人心的一段《北京颂歌》伴奏作为前奏。音乐渐息,人们都会准时听见:“×××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次广播……”随后是新闻与故事。相比从前味同嚼蜡的播报,鲁平圆润清亮的嗓音、真切动人的讲述,如春风般拂过村庄。大家听得入神,亲切地称她“平平”。她在当地的知名度,远胜过今日的“网红”。鲁平也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自豪。</p><p class="ql-block"> 然而树大招风。鲁平的名声也悄然为她埋下祸根。她的出众引起了公社某领导的注意。面对这位清秀活泼的城里姑娘,他动了邪念。起初常借关心之名到广播室转悠,对她的工作与衣着评头论足;后来变本加厉,每晚广播结束后赖着不走,甚至动手动脚。</p><p class="ql-block"> 这令单纯的鲁平惶恐无措。忍无可忍之下,她鼓起勇气向县里反映。然而那位道貌岸然的骚扰者未受任何处分,不久反成了她的分管领导。当他用尽手段仍未能使这“不识时务”的姑娘屈服,便在工作中处处刁难,并散布种种污蔑她的谣言。最致命的是,他一手操纵,强行取消了鲁平第二年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上大学的资格。</p><p class="ql-block">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传开。一些原本嫉妒鲁平的知青,觉得等来了报复的机会。他们四处游说,造谣称鲁平是靠“色相”上位,作风有问题。在那个年代,这类谣言传播极快。不久,不仅知青之间,全公社十几个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在私下议论她。更可怕的是,谣言传多了,便被当成了事实。在添油加醋的流传中,越来越多人相信了那些绘声绘色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话很快传到了骚扰者妻子的耳中。这位一向跋扈的“母老虎”岂能容忍。她带上兄弟,赶了几十里路冲到公社,大白天将正在工作的鲁平拖出广播室,摔在她丈夫面前,厉声质问二人有何苟且。而那位平日耀武扬威的领导此刻却大气不敢出,只顾辩称自己是清白的,反诬鲁平“不要脸”,多次勾引他而未得逞。若非恰有县委领导路过并强力制止,场面不知如何收场。</p><p class="ql-block"> 没过几天,这本被要求保密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从此,每当广播里再响起鲁平的声音,人们总觉得她在装腔作势,厌恶之情弥漫开来。那位曾如仙女般的“平平”,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最终在舆论压力下,公社撤销了鲁平的播音员职务,将她发配至兽医站,担任牲畜配种工作的助手。在当地人眼中,让一个姑娘做这种工作,无疑是极大的侮辱。</p><p class="ql-block"> 然而厄运并未结束。屋漏偏逢连夜雨,更残酷的现实接踵而至。鲁平出事两个月后,她突然接到通知:父亲因私下议论时政被隔离审查,被认定为“历史反革命”,已收监服刑;母亲因有苏联进修经历,且曾称赞苏联医疗技术,被定为“里通外国”,发配边疆劳动改造。家被抄没,房屋也被收回分给了他人。鲁平从“革干子弟”沦为“反革命家属”,成了被严管的“黑五类”子弟,平时只许老实劳动,不许乱说乱动。</p><p class="ql-block">  一连串的打击让鲁平彻底崩溃了,原本稍缓的病痛也再度加剧。无人愿意为她治病,她也无法回城探亲。白天她只能以不停劳作麻痹自己,夜晚则独对寒空,默默苦熬。平日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满腹的委屈更无处倾诉。往日的知青战友无一人敢来探望。逢年过节,别人可以申请回城,唯独她没有资格,何况,她已无家可归。一些当地的顽皮少年还常趴在兽医站墙头,借着配种话题用污言秽语调戏她。只有几位心地善良的老婆婆,看她瘦弱可怜,悄悄说几句安慰的话,给予一丝微薄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几年光阴过去,随着知青大批返城,十几个村里只剩寥寥数位出身不好的人,鲁平自然是其中之一。在众人心里,就算名额再多,也轮不到她。就在这绝望之时,她接连收到父母双亡的噩耗,且不被允许奔丧。事实上,她也无力前往。</p><p class="ql-block">  之后某日,一个出了名的懒汉登门。此人好吃懒做乡里皆知,人称“鬼子若在,汉奸非他莫属”。他声称来“做好事”,要鲁平嫁给他傻儿子做媳妇。如果答应,他便去找公社领导,帮她调离这“不光彩”的岗位;如果不答应,他就让傻儿子天天来闹,叫她永无宁日。这番无赖之举,成了压垮鲁平的最后一根稻草。</p> 那时候,离村十余公里的京广铁路线上有个不起眼的四等小站,因附近产沙,农闲时不少村民来此装车挣些零钱。那是一个秋收后的黄昏,几个正干活的小伙子忽然看见铁轨上有个白色身影在缓缓移动。仔细一看,竟是多日未露面的鲁平。她穿着一件乳白色连衣裙,那是母亲当年在莫斯科所穿,鲁平下乡前夜,母亲悄悄将它塞进她的行囊留作纪念。这类衣裙在当时城里已被视作“四旧”,乡下人更是从未见过。此刻,她竟身着这身裙子,在夕阳下的铁轨旁徘徊,举止异常,令人惊诧。<br> 谁也没想到,正当几个人习惯性地用轻佻言语调侃她时,一列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货厢疾驰而来。只见鲁平忽然停步,回首望了一眼西沉的落日,随即转身,毅然迎着车头奔去。车轮在钢轨上擦出刺耳的巨响与一串火星,列车戛然停住,但那纤弱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唯有一条染血的残破裙裾,挂在车轮上方的铁架边,在风中无力地飘荡。<br>  “啊——”那几个小伙子哪曾见过这般情景,瞬间惊呆,张嘴僵立,半晌合不拢。直到铁路人员勘查完毕,指挥列车缓缓驶离,他们才如梦初醒:鲁平卧轨自尽了!无人敢走近近在咫尺的现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懵懵懂懂地结清当日工钱,一路沉默着、不时回望地走回村子。<br>  那一夜,惊人的消息传遍全村。鲁平,这个曾经家喻户晓、后来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随着时间流逝,那悲惨一幕被传得越发离奇……<br>  我同学的哥哥正是当时在场装沙的几个人之一,他曾与鲁平共事。年幼的我们多次缠着他想听真相,每次他都严厉拒绝,双目圆睁,仿佛谁再多问一句就要拼命。后来从他弟弟那里得知,那些日子他哥哥总在半夜惊醒,大喊“快闪开!快闪开!”随后捂脸痛哭至天明,却从不解释缘由。<br> <p class="ql-block">  不久后,我因送人来到那个小站。巧合的是,那天也是晚霞漫天。当我独自缓缓走在冷硬的铁轨旁,那惨烈的一幕仿佛重现眼前。此情此景,让我自然想起曾经多次见过的那个袅娜身影。“×××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次广播……”那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但我知道,这一切早已永远逝去了。</p> 回家后的几个夜晚,我反复做着同样的梦:残阳如血的黄昏里,一条乳白色的裙子在两道明晃晃的钢轨上空飘荡,最后飘向遥远的天际,缓缓落下,再也没有回来……<h5 style="text-align: right;">(2026年1月31日 西山脚下)</h5><div><br></div><h5><font color="#ed2308"> 【注】插图为作者用AI技术制作。知青群体油画在网络图片基础上编辑制作,侵权必删,特此致谢。</font></h5>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歌曲《北京颂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