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最后一个

宁静

不论你是谁，入晚请跨出

你的斗室——那方寸之间，

门框已旧，门槛微斜，

而雪径在门外铺展，

脚印朝远，朝未命名的入口，

朝最后一个未被踏碎的寂静。

不论你是谁。你的眼睛

困倦得几乎摆不脱那个

破损的门槛，却仍抬起了

一株黑树——它不言不语，

枝干嶙峋，刺向青空，

像一道未签收的请柬，

递向那尚未落锁的入口。

把它朝天摆着，瘦削而孤单。

世界便在此刻成形：

不是轰然炸裂，而是悄然凝结，

如一句语言，在唇边停驻良久，

终于落定——

它不宣告，只敞开；

不迎客，只等最后一个叩门者。

而且当你一想去抓住它，

眼睛却温柔地离开了它——

像松开一只冻僵的手，

像退后半步，让门缝里的光

多照一会儿自己的影子。

入口从不催促，它只存在，

在你松手的刹那，才真正开始。

桥头那个盲人风尘仆仆，

一如那无名帝国的界石。

他不动，却比所有奔走者更接近

入口的质地：

不是砖石，不是门环，

是风停驻时耳畔的微响，

是雪落满肩却未被察觉的

那一瞬的轻——

他站着，就是最后一个标点，

停在句末，也停在句首。

我没有祖宅，也没有丧失。

母亲把我生到世界上来，

我现在站在世界上……

又走进世界去，越走越深——

不是走向中心，而是走向

边缘的边缘，

直到脚印被新雪抹平，

直到身后再无来路，

只剩眼前那一道微光，

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那便是入口，也是最后一个。

有我的幸运，有我的痛苦，

——独自有着种种切切。

我还是好些人的继承人，

我们的家族繁衍着三支：

一支走向灯火，一支沉入泥土，

第三支，默默折返，

在雪线之上，在雾霭之间，

辨认那扇从未挂牌的门——

门楣低，门轴旧，

推它时，风先于你跨了进去。

为古老财产，所赢得的

已无归宿可言在我手中。

在我怀里，我得抓住它，

直到我死。因为我扔进

这世界的一切都堕落了，

如同放在一个浪尖上——

唯有入口不沉没，

它不浮，也不坠，

它只是立着，

在所有人转身之后，

在最后一片雪落定之前，

静静，等那最后一个

愿意弯腰、低头、

并把名字轻轻放在门槛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