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早生·晚生·不生

刘博温

网上看到一条消息，说过去的一年全中国总共生了792万个宝宝。触目惊心之余，想起来许多关于生孩子的事儿。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在农村老家，一个白胡子老头跟我谈判，说：“小爷爷，你看我胡子都白了，还得管你叫爷爷，多不好意思。咱俩商量商量，以后我管你叫哥哥行不？”那时候我小，不懂得为啥明明我该叫爷爷的人反要管我叫爷爷，还是“小爷爷”。后来长大一些，才明白那句“萝卜不大长在辈儿上”的含义。在我们刘姓大家族，他的辈分就这么小。在那个时候，我上边有三辈儿，下边有五辈儿，一个小小的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那个叫我太爷爷的重孙子见了我的太奶奶该叫啥呢？

之所以辈分有这么大差别，是多年积累形成的。农村有句老话，说“穷人辈大”，为什么呢？穷人生孩子早，首先为的是早点儿有人帮忙干活儿，所谓“早生孩子早得济，早起媳妇儿早生气”也。另一个是富裕人家生孩子多，最后生的，可能比大哥的孩子生的还晚。我家不穷也不富，成分是“中农”，上边是地主富农，下边是贫下中农，我大伯家的大哥比我五叔大两岁，却小了一辈儿。

其实那时候富裕人家生孩子也不晚，虽然比起解放前晚了许多，但十八岁之前结婚生孩子的不在少数。我们村就有一位三十二岁做了爷爷的。

早婚早育是多生的重要原因之一。一个是传统，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有了儿子还好，没儿子的就会一路焦虑，“不见儿子不收兵”的可不在少数。我下乡的时候村里就有一家生了八个闺女，最后苍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小九是个带把的。把一对爹娘乐得见谁跟谁嘚瑟。要不是他们家穷得八个闺女只有一床被盖，恐怕无论如何也得请亲戚邻居吃上一顿。

二一个是年轻有能力，而且没有限制。不但随便生，还鼓励，因为大家都同意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人，只要有了人，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创造出来。只不过没有像当时的苏联那样设立国家级的“英雄母亲奖”而已。

后来人太多了，国家养活不起，于是政策来了个“发夹弯”，开始提倡晚婚晚育，人们生孩子的时间就大大后退，尤其是实行了独生子女政策之后，大家生孩子就不那么着急了，反正早生晚生都是一样。哦，对了，不一样，因为很多政府和单位都有“晚婚晚育”奖励的。

虽然生得晚，但只生一胎显然不能满足要求，所以为了生二胎，老百姓把五千年的智慧都给激发出来了。有为生二胎假离婚的，就是离了生，生了再复婚。至于复婚率有多高不得而知。有为生二胎头胎不报户口，等二胎生出来假装双胞胎报的，有为生二胎到医院开假证明说老大有残疾的，不一而足。

我那时候在外企打工，我身边的朋友因为常出国，他们用得最多的一招就是在媳妇怀孕之后把媳妇儿送到国外去，生完了孩子拿一个美国或者加拿大籍，带回来先养着。比较极端的是一朋友，老大生在北京，老二生在香港，老三忘了生在哪，反正不在国内，老四在生在美国。所以经常开玩笑说他们家是小联合国。还有更离谱的，另一个朋友，也是生了四个，不同的是，四个孩子四个妈。逢年过节，孩子们各找各妈，留下风流的老爸在风中凌乱。

因为这样，二胎就生得晚，老大老二相差四五六七八岁都是寻常。一朋友家老二跟老大差了一轮十二年，同一个属性。

我家老大老二也是同一个属性，不过她俩是双胞胎，真正的双胞胎，长得外人分不出来的那种。我结婚晚，二十八岁，要孩子更晚，四十多了。不是不想，是各种原因，不足与外人道，不包括停妻再娶。专家说，晚育生双胞胎的几率高，我赶上了。孩子们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这样威胁我：“爸爸你要是再批评我们，下次你接我们放学的时候我们就喊你爷爷。”就这，还引得许多人羡慕嫉妒。

有意思的是，放开二胎之前，大家都嗷嗷叫着要生要生，真正二胎放开的时候，头两年貌似大家还有点热情，后来那条曲线就一路走下坡。政府着急，使劲出政策，鼓励二胎三胎多胎，甚至连“未婚先育”都不是个事儿了。

结果，却不尽人意。

岂只是不尽人意，简直是一塌糊涂。如今想生孩子的越来越少，别说二胎三胎，一胎都不想胎。

人口减少，这大概是几十年前欧洲国家像是法国德国遇到的问题，那时候就不太理解，怎么会？前些年台湾岛上“少子化”严重，就认真去研究了一下，才知道原因其实很简单：人们生活越富裕，社会保障越健全，就越不愿意生孩子。在“养儿防老”的观念过时了以后，生孩子就成了一种负担。传宗接代也不再是一种必须的社会责任。既然不生孩子，还结个啥子婚嘛。

十年前，因为二胎的一波高峰，幼儿园供不应求，家长们为给孩子找一个幼儿园费劲了心机。谁承想，眨眼之间，幼儿园富余了，眼见得幼儿园一个一个关门大吉，我一位做幼儿园业务的朋友生意火了两三年之后便江河日下，一泻千里，直到资不抵债，破产清算。

没过几年，周围的小学就开始摘牌，美其名曰“整合”，实际上就是倒闭，为啥呢？孩子少了。

今天刚听说了一个消息，说以后不再有中考了。于是想起当年我们家小朋友们的中考，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岂止是中考啊，上幼儿园，小升初，中考，高考，那一场不是灾难级的。那时候曾经盛传，市委书记在大会上公开宣布：你们有事儿找我，我能帮的尽量帮，但是小升初就别找我了，我是真帮不了。

本文开头说到，看见一年出生792万后“触目惊心”，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2023年，全中国大学录取人数达到历史高峰的1100万人，如果把全部学生人数（包括中考分流出去的）算起来，大概的录取率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那一届总的学生数是2200万以上。

这就可怕了。等去年出生的孩子上大学，哪怕是100%，也不到2023的80%。

所以可以预计，小学关门潮之后是中学，然后是大学。呜呀呀，太可怕了，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堪忧，也不必如何。因为人类生存本身也是一个轮回。在发展到高峰之后，接着的就是一步步走向灭亡。除了人数减少，还有人工智能的强大助力，俗话说“不作不死”，人类不作，那还是人类么？

既然如此，就由他去吧。

不然呢？

（2026.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