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生在椒溪河畔,如今已过花甲、近古稀之年。这条河自秦岭南坡西北麓蜿蜒而来,贴着青黛色的山根拐过一道又一道湾,不急不缓地向东南流去,像一根银带系着秦岭的衣襟。我这一生的路,便也在这顺河的峡谷里延展——上学、教书、退休,最远不过到过几百公里外的师范学校,而后便如一片顺水的柳叶,又漂回了这山窝窝里,守着这汪清水度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雾还在半山腰缠缠绕绕,我已站在河岸边。在老家,从家门口到河水边,要过几道爬满青苔的田埂,下几级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阶。这路,我数着童年的嬉闹、少年的憧憬走过无数遍。那时总爱一步跨两级石阶,连蹦带跳地奔向河边,觉得路的尽头连着天边的壮阔。“六九”过后,河变了模样。如今,只能扶着河堤留的缺口,一步一顿地往下挪。脚下的料石台阶被人的脚印磨出了浅浅的凹痕,虽右眼视物朦胧,却凭着大半辈子的熟稔,踩上去稳稳当当。这让我忽然记起父亲的话:“走稳当喽,才能走得长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椒溪河水势不大,却清冽得能映见云影天光,河底的卵石被水流淘洗得圆润滑腻,颗颗都带着水的温柔。小时候,这条河是我最欢腾的乐园。夏天找处深滩,光着屁股扎猛子,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岸边的水鸟;秋天挽起裤脚,搬开河底的石块摸螃蟹,指缝间满是湿漉漉的欢喜;冬天河面结了薄冰,便在冰上打滑溜,笑声顺着河水飘出老远。最爱的还是钓鱼——砍一根大拇指粗细的斑竹竿,系上玻璃丝当鱼线,把缝衣针烧红弯成鱼钩,穿上肥嫩的绵虫或蚯蚓,便能在河坝里玩半天。那时性子急,鱼漂稍一动就猛地拉竿,往往只钓上些“土鱼子、麻鱼子、钢秋子”这类小杂鱼。父亲有时坐在我身旁,慢悠悠地说:“鱼在水里,能看清岸上的影子。你得比鱼还静,它才当你是块不会动的石头。”我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目光凝在水面,果然渐渐能钓起挑花斑、参子鱼,偶尔还能钓上半尺长的钱鱼。这大抵是我最早懂得的“耐性”——有些等待急不得,有些收获,总得慢慢来,像河水漫过卵石,要经得住时光的沉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考上师范,父亲用架子车拉着一床棉被、一个小木箱子,送我到县城汽车站。汽车启动时回头望,椒溪河在晨光里闪闪烁烁,像撒了一把碎银,父亲的身影在河边越来越小。他送我上车时,只说了一句:“书要读透,就像水要流透。”那时年纪轻,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山里人的道理,总裹着一层河水的温婉,绕着弯子沁人心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师范学的是理科,与公式、定律、化学方程式为伴。那些在课本上显得枯燥的知识,回到山里,竟都活了过来。由于山区师资匮乏,我一上讲台便数理化全开,这一站,便是四十载春秋,成了乡亲们口中的“数理化全才”。我给学生们讲重力加速度,便指着河里的石头说:“你们看,圆的比扁的滚得远,大的比小的落得快,这便是力与形的默契。”讲浮力,就带他们到河边,看朽木浮于水面,青石沉于河底,让他们亲手触摸水的力量;有个山里娃总弄不懂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我便撑着竹筏带他顺流而下,竹篙抵住河底的瞬间,筏子便稳稳地向前行。“你给河底多少力,河底便还你多少力。”我对他说,“做人做事,亦是这般道理,以诚相待,方得真心。”那孩子后来成了班里的物理科代表,多年后重逢,还笑着说:“老师,我这辈子都记得椒溪河边的竹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十年讲台生涯,粉笔灰染白了双鬓,也沉淀了满心的感悟。最深的体会便是,教书这事,急不得。一道题,今天讲不明白,便放一放,明天换个法子再讲;一个孩子,一时开窍不了,便多些耐心,静待他成长。就像这椒溪河水,遇着石头挡路,从不用力硬撞,今天绕一点,明天磨一点,终能淌过阻碍,奔向远方。有个学生,两年里都显得有些迟钝,毕业前却突然找上门来,眼睛亮得像河里的星子:“老师,昨天看河水涨落,忽然懂了您说的‘能量守恒’——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势能变动能,从来没有凭空产生的力量,就像没有不劳而获的成长。”那一刻,觉得四十年的坚守都值了。知识如种子,你只管悉心栽种,埋进土里,什么时候发芽、开花、结果,要看天时地利,更要看它自己的生命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河水教会我的,远不止这些物理道理。有一年大旱,河床干裂得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只剩中间一绺浑水,奄奄一息地流淌。村里人都叹着气说:“这河要死了。”我却不信,每天黄昏依旧到河边坐着,凝神听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流淌声,像生命的脉搏,微弱却坚定。一个月后,山里终于下起了雨,不是瓢泼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春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我被一阵久违的哗哗声唤醒——河水回来了,虽不及汛时丰沛,却带着蓬勃的生机,潺潺地向前流着。原来,真正的生命力,不是永远汹涌澎湃,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能守住那股子不断线的流淌,在沉寂中积蓄力量,等待春暖花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巳年夏天,我在公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倒栽葱摔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昏迷中只觉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静养期间,我仍惦记着椒溪河,挎着抱枕慢慢挪到河坝边。远处河床底下,传来汩汩的水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能在河水里肆意奔跑,如今却连路都走不稳,视力也模糊了。可奇怪的是,我竟不慌张,只是慢慢活动手脚,像一条搁浅的鱼,一点一点翻过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竟忍不住笑了。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敢与天地试锋芒;老了才明白,能在摔倒后自己爬起来,能在困境中守住从容,除了是天命,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我不再钓鱼了。不是没了那份闲情,而是觉得不必了。看着有人在河边垂钓,急着收线,空着起竿,眉宇间满是焦灼,便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春汛时涨得饱满,秋旱时瘦得清癯,冬天结一层薄冰,开春便顺着阳光化开,从不因外界的喧嚣而改变节奏。它见过太多急着想要收获的人,却只是静静地流,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明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在桥头广场散心、晒太阳,能清晰听见河水的声响。春天是哗啦啦的,带着草木的清新;夏天是汩汩的,藏着雨后的欢腾;秋天是潺潺的,裹着落叶的诗意;冬天是冰下隐隐的呜咽,透着沉静的力量。这声音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自然。老伴在厨房做饭,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温馨的声响;孙子在屋里背课文,孙女时不时凑过来捣乱,叽叽喳喳的,满是烟火气。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看着,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那句话——书要读透,就像水要流透。水流透了,便少了浮躁,多了沉静;书读透了,便少了迷茫,多了通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西下时,河面会铺上一层金红的霞光。这时节的河水最好看,不刺眼,不张扬,暖暖的,像陈年的米酒,醉了岁月,也醉了人心。我抱着膀子慢慢站起来,坐久了,膝盖骨会“咯吱”响一声——这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像老农具上的划痕,每一声都记录着曾经的劳作与坚守。我不怨它,这是时光的馈赠,是生命的沉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人一辈子,除了看山,便是看水。如今我爬不动山了,便常到河边看水。水好啊,对于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没了年轻时的猛劲、拼劲,却多了几分绵劲与缠劲,能静下心来欣赏水的从容与坚韧。人生本就不必逼迫自己太紧,没必要一次性把力气用光。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拼的不是爆发力,而是忍耐力。生活像一条大河,流得最远的,从来不是那些波澜壮阔、急于求成的,而是那些从容不迫、润物无声的。如今的我,终于看懂了这一点。即使到了比较繁华的汉中,也不为那车流、人流、高楼大厦所动,情愿看不起眼的椒溪河水。椒溪河是山里人的母亲河,河水永远向东南流着,不急不缓,带走了我钓鱼的斑竹竿,带走了我上课的铃声,带走了我黑板上画过的无数个圆和三角形。但有些东西,它永远带不走——那些沉淀在河床卵石缝里的光阴,那些渗进两岸泥土里的故事,那些随着水汽蒸腾到空中、又化作细雨落回山里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慢慢走上石阶,扶着栏杆,走到一半,回头望去。暮色中的河水化作一条暗青色的带子,还在流,永远在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我想,我这一生,多像这椒溪河啊——从西北的山里来,向东南的山外去,没有惊涛骇浪,没有九曲回肠,只是顺着峡谷,静静地、深深地流着。流过了春天的桃花汛,流过了夏天的暴雨季,流过了秋天的落叶飘,流过了冬天的冰封期,流成了一段平淡却充实的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小区门口,孙子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扶我:“爷爷,河好看吗?”“好看。”我摸摸他的头,眼底满是温柔,“明天,爷爷带你去河边,教你认石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孙女也踮着脚尖跑过来,仰着小脸问:“认石头做什么呀?”“石头会说话呢。”我笑着说,“它会告诉你,这椒溪水流了多少年,这山里藏了多少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石头记得,河床记得。就像我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记得每一届毕业照上青涩的笑脸。我们这些守在山里教书的人,不就像椒溪的河床么?送走一茬又一茬如流水般的学生,自己却留在原地,被岁月冲刷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坚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深了,山里静得能听见虫鸣,还能听见椒溪河的水声,在窗棂外轻轻流淌。那是椒溪河在低语——用只有秦岭听得懂的语言,诉说着那些关于时间、关于坚持、关于温柔流淌一生的故事。我翻了个身,在潺潺的水声里沉沉睡去。梦里,我还是那个在河边钓鱼的少年,河水漫过脚踝,凉凉的,清清的,一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带着年少的憧憬,也带着岁月的安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