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年前我第一次自驾来到白水台,车停在山脚,人站在台边,风里带着水汽与青草香。那时没有围栏,没有导览图,只有几户纳西人家在台畔晾晒东巴纸,小孩赤脚踩在温润的钙华上跑过,笑声溅起细碎水光。白水台还像一本摊开的、未被注解的古籍,静默,却字字生辉。</p> <p class="ql-block">这次再来,山门已立起“东巴圣地白水台”的鎏金匾额,壁画上神鸟衔火、智者持卷,色彩浓烈得近乎郑重。我站在入口处仰头,忽然想起老东巴曾说:“水不说话,但台记得所有来过的人。”——可记得的,是赤脚的孩子,还是穿运动鞋排队扫码的游客?</p> <p class="ql-block">白水台不是人造的梯田,是水写的诗。三平方千米的台地,由玉龙雪山融水一路低语而来,碳酸钙在阳光与空气里缓缓吐纳、沉淀,一年长出几毫米的白,十年叠成一道弯弯的蓝。我蹲下身,指尖轻触池沿——那白不是粉刷的墙,是水在石头上结的茧,是时间凝成的薄霜。</p> <p class="ql-block">水色最是难描:近处是淡青,中段泛蓝,远端又融进天光,成了浅浅的灰白。池与池之间,是天然的钙华堤岸,像被谁用银线细细勾过边。风过时,水纹轻颤,整座台地便微微呼吸起来。</p> <p class="ql-block">海拔2380米,空气清冽,说话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山体是灰岩,水是冷泉,气候在温带与高原之间游移——这方寸之地,竟把地理课上讲过的所有概念,都悄悄融进了水光里。</p> <p class="ql-block">几位游客在池边慢走,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只是站着,看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揉碎又聚拢。我忽然明白,白水台的“仙人遗田”之名,未必指天工,更像一种提醒:人不必耕种,只要懂得停步,大地自会捧出澄澈。</p> <p class="ql-block">迪庆的山,是物种的诺亚方舟。我虽没看见686种鸟,却在池畔一棵老树上,瞧见三只灰背伯劳停成一排,尾巴一翘一翘,像在数水阶。远处山坳里,几头黑颈鹤掠过湿地,翅膀划开云影——原来“明珠”之贵,不在独美,而在它把山、水、生灵,都养得妥帖。</p> <p class="ql-block">2024年,白水台成了国家AAAA级景区。我站在新修的观景台上,看游人沿着木栈道缓缓下行,身影在蓝白相间的水阶间移动,像一串缓慢的音符。评级是人的事,而水,依旧日日沉淀,年年成台——它不争明珠之名,却把光、影、色、声,都酿成了最本真的蓝。</p> <p class="ql-block">坐在台畔石上,看云影游过水面,看光在池底游成一条条银鱼。心忽然就空了,又忽然就满了。原来所谓愉悦,不是喧闹的欢喜,是水声入耳时,人终于听懂了寂静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直到夕阳把钙华染成蜜色,把池水烧成薄金,我才起身。回望时,整座白水台静卧山怀,蓝白相间,不争不显,却把整片滇西北的澄澈,都含在了唇边。</p>
<p class="ql-block">它从来不是被捧起的明珠,而是大地低垂的眼睑——一睁一闭之间,映着天光,也映着,所有愿意俯身看水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