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卢旺达基加利

龚 刚

　　远赴非洲执行任务，首站抵达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出发前，脑海中的非洲，总绕不开荒原莽莽、尘土飞扬的印象。

然而走进基加利，这份固有认知便被彻底颠覆。这座“千丘之国”的首都，枕山而居、环丘而立，一座座浑圆丘峦相拥相绕，勾勒出城市独有的轮廓。没有大都市的喧嚣鼎沸，却以淳朴民风、整洁街巷、有序生活，在东非大地绽放着别样光彩。

目之所及是养眼绿色，耳之所闻是温和笑语，心之所感是中卢两国跨越山海的深情厚谊。这座与现代化尚有相当距离的城市，正以最朴素的坚守与努力，诠释着一个民族的可敬与可爱，如非洲草原的金合欢树，扎根泥土，向阳生长。

基加利的地形，是刻入城市骨血的独特印记。它不似平原城市的平铺直叙，而是顺着山丘起伏自然铺展，无刻意的开山填壑，唯有与自然的温柔相融。驱车穿行，道路随山形蜿蜒，或拾级而上，或顺势而下，两旁房屋错落分布于丘坡，红瓦白墙在绿意间若隐若现，如散落在绿毯上的珍珠。登高而望，层层丘峦环抱城市，远山在蓝天白云下晕成淡青，近巷沿山势蜿蜒，串联起城市的每个角落。这般“山在城中，城在山里”的格局，少了开阔，却多了曲径通幽的意趣。恰如古人所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行走街巷，转角便可能遇见豁然开朗的广场，或是碧波荡漾的小湖，丘峦错落，让这座城市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也因这般地形，基加利的风总裹挟着山野的清新，拂过街巷与绿植，也拂去旅人心中的浮躁，只留满心的平和。

若说地形是基加利的骨架，那满城绿意便是包裹骨架的温润肌肤。初到此处，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养眼”，目之所及，皆是浓淡相宜的绿。棕榈树高大挺拔，如守护城市的卫士。灌木丛修剪齐整，细碎的紫色或黄色小花点缀其间，漾着鲜活生机。居民庭院里，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藏着人间烟火。即便是城市核心商圈，也难见钢筋水泥的冰冷。每栋建筑旁皆留足绿化空间，草坪如茵、绿树成荫，让现代建筑与自然绿意和谐共生。这份绿化，无关刻意雕琢的园林景致，而是融入日常的自然流露，浑然天成的美好，不仅让城市空气格外清新，更让生活于此的人们，心底多了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行走其间，宛若置身天然城市公园，每一次呼吸，都是与自然的亲密接触，古人笔下“佳木秀而繁阴”的意境，便是这般光景。

　　干净整洁，是基加利最令人称道的特质，这份整洁，并非偶然，而是刻在每个卢旺达人骨子里的坚守。初入城市，最是惊讶，街道一尘不染，难寻一片废纸、一个塑料袋，平整的柏油路面光洁如新，街边排水沟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淤塞。这份整洁的背后，是卢旺达独有的全民卫生传统——每月最后一个周六的“Umuganda”全民义务劳动日。每逢该日，上午八时至十一时，整座城市仿佛按下暂停键，车辆禁行、商铺歇业，从总统到平民，从白领到小贩，所有18至65岁的健全公民，皆会走出家门，手持扫帚、铁锹，清理街巷垃圾、疏通沟渠淤泥、修缮社区道路。银行经理与街边小贩并肩清扫，教师与学生一同疏通沟渠，无身份差异，无职业隔阂，所有人只为一个共同目标：让自己的城市更整洁。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种朴素而强大的集体力量，正是这份力量，让整洁成为基加利的城市底色。有人称基加利为“非洲的新加坡”，而在我看来，它的整洁更具温度，因为这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双手一点点打造的美好家园。

秩序，是基加利另一道亮眼的风景线，藏在城市生活的点点滴滴。这里的交通，无大城市的拥堵混乱，唯有井然有序。摩托车是当地主要出行工具，被称作“Moto-taxi”，身着统一绿色或红色马甲的摩的司机，总会为乘客备好干净头盔，上车必戴，已是这座城市不成文的规定。街头从无摩托车肆意穿行的景象，所有车辆皆在规定车道行驶，遵守规则，礼让行人。更令人动容的是行车礼仪，斑马线前，车辆总会主动停下，示意行人先行，无鸣笛催促，无抢道争先，即便车流稍多的路口，依旧秩序井然。我曾站在斑马线前，看着来往车辆纷纷停驻，司机微笑着示意我前行，那份温暖，直抵心底。这份秩序，更体现在日常细节。街边小贩将商品摆放齐整，从不占道经营；市场里摩肩接踵，却无推搡拥挤，排队购物已成习惯；公共场所的座椅，始终整洁，无人随意踩踏。更难得的是，这座城市鲜少有人抽烟，公共场合更是无烟净土，没有烟雾缭绕，唯有清新空气。这般秩序，并非源于严苛惩罚，而是每个卢旺达人对规则的敬畏、对生活的珍视。行走于此，无需提心吊胆，只需放慢脚步，感受这份独有的从容与安心。

食味本真，安全至简，是基加利留给我最质朴的生活感动。在这里，舌尖的美好从无“造假”二字，所有食材皆保留着最原始的原汁原味，这份纯粹，是基加利人又一份动人的坚守。漫步菜市场，新鲜果蔬带着晨露摆上摊位，芒果饱满多汁、香蕉软糯香甜、牛油果绵密醇厚，每一种都循着自然生长的节奏，没有催熟痕迹，没有过度保鲜。街边小吃摊，炸香蕉、烤玉米、手抓饭等当地特色一应俱全，食材皆是当日采买、现做现卖，摊主从不会以次充好，更无不明添加剂。遇见小餐馆，点一份特色牛肉饭，散养黄牛的肉质紧实鲜香，本土香米粒粒分明，简单的烹饪方式，却能吃出食材最本真的味道。曾与一位餐馆老板闲聊，问起为何这里无食品造假之忧，他笑着说，在卢旺达，食物是果腹的根本，更是分享的美好，掺假牟利是对生活、对他人的不尊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齿。这份简单朴实的认知，让基加利的食品安全，无需繁复的监管标语，只藏在每个人的道德坚守里。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检测标准，却守着“以诚待人”的朴素准则。或许没有精致的烹饪技巧，却始终敬畏食材、尊重本味。物质虽不丰裕，可人们对食物的态度，折射出的是对生活的真诚——不欺人，不欺心，只求一份本真美好。这份坚守，如山间清泉，清冽纯粹，让行走于此的人，能安心品尝每一口滋味，感受这份跨越花言巧语的真诚与温暖。

　　行走在基加利的街巷，最动人的，是人们脸上那灿烂而满足的笑容。这座城市的经济并不发达，普通人月收入仅有千多元人民币，餐厅服务员、建筑工人的薪资都不高。这般收入或许难以支撑体面生活，可在基加利的街头，从无愁容满面，唯有发自内心的笑容。清晨的菜市场，小贩摆着果蔬，笑着向行人吆喝。午后的树荫下，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傍晚的广场，老人们闲坐闲聊，眉眼间皆是温和。他们的生活或许清贫，没有奢华享受，没有昂贵物件，却有着最简单的快乐。一颗甜芒果，一次顺利的交易，陌生人的一句问候，都能让他们心生欢喜。他们觉得生活在整洁安全的城市，能吃到干净本真的食物，便已是莫大的幸福。他们的幸福不能用物质作为衡量标准，而是源于对生活的热爱，对当下的珍惜。古人云“心安即是归处”，基加利的人们，正是找到了这份心安，才会拥有这般灿烂的笑容。

基加利的商业街区，无大都市的繁华喧嚣，商铺鳞次栉比，服装店、饰品店、杂货店、咖啡店错落分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这里的商铺，无奢华装修，却始终整洁，店主们热情周到，对每位顾客皆笑脸相迎。不同于其他非洲国家的市场，这里鲜有遍地的二手商品，大多是崭新货物，精致的非洲绣花裙、手工雕刻的木雕摆件、皆透着浓郁的当地特色。行走街区，可慢慢逛、细细挑，店主从不会强行推销，只会耐心介绍，即便只是逛逛，也会微笑道别。更令人暖心的是，街区里随处可见中国元素，中国的手机、家电、服装，摆在商铺显眼位置，深受当地人喜爱。中餐馆遍布城市各个角落，东北水饺、四川火锅、广东肠粉，既让远在非洲的中国人尝到家乡味道，也让卢旺达人感受别样的东方滋味。这般不耀眼的繁华，藏着普通人的生活希冀，藏着中卢两国的商贸情缘，更藏着两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共同追求。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卢旺达是非洲精品咖啡的宝藏之地。咖啡植根于高海拔山丘的火山沃土，赤道旁温凉的气候与充沛降水，让占比九成的红波旁咖啡果缓慢成熟，凝萃出丰富风味。历经产业重建，卢旺达咖啡形成了小农种植、水洗处理的特色，鲜果经人工采摘后，细心水洗、自然发酵，成就了干净清爽的口感基底。啜饮一口，入口是莓果与杏桃的清甜果酸，回甘漫着绿茶与苹果的鲜爽，余韵悠长。如今，咖啡已是卢旺达人重要的生计来源，基加利的咖啡馆里，现烘现磨的咖啡香气袅袅，交融着中卢交往的浓浓暖意。这杯藏着东非山野气息的咖啡，不仅是卢旺达走向世界的醇香名片，更是中卢人民携手同行的美好见证。

　　夜幕降临，基加利便换上了温柔的模样，灯光阑珊，动人心弦。夕阳西下，丘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筑的线条，照亮了蜿蜒的街巷。这里的夜景，无大都市的霓虹闪烁，却有着独有的静谧美好。中国援建的基加利国际会展中心，在夜色中亮起卢旺达国旗的色彩，独特的建筑造型在灯光映衬下，格外壮观。城市CBD区域，玻璃幕墙的高楼灯火通明，与远处山丘上的点点灯火交相辉映，如一片璀璨星河。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照亮行人的脚步，也照亮街边的小摊，摊主摆着热乎的小吃，与来往行人闲话家常，一派温馨。驱车行驶在夜晚的街头，窗外的灯光缓缓后退，晚风拂过车窗，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食物的香气，偶尔可见路边人们围坐小摊，喝着当地的香蕉酒，眉眼间皆是惬意。登丘俯瞰全城，点点灯光如繁星落人间，蜿蜒街巷似星河绕山丘，古人所言“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的意境，便是这般情景。

在基加利，最真切的感受，是卢旺达人对中国人发自内心的友善。行走街头，只需说一句中文的“你好”，总能得到热情回应，当地人会笑着挥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着“你好”“谢谢”。孩子们会围上来，好奇地看着你，笑着喊着“China”，眼里满是纯真和喜爱。这份友善，并非刻意逢迎，而是源于中卢两国多年的守望相助，源于中国对卢旺达的无私援建，源于两国人民跨越山海的深情厚谊。在卢旺达人心中，中国人是朋友，是亲人，是一同建设美丽家园的伙伴，这份情谊，如山间清泉，清澈绵长，在岁月中愈发醇厚。

基加利，现在也有许多高大建筑，皆印着鲜明的中国印记，这是中卢友好最坚实的见证，更是中国对卢旺达无私支持的缩影。中国援建的基加利国际会展中心，造型独特、气势恢宏，融合非洲本土特色与现代建筑美学，如今已是卢旺达举办国际会议、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见证着这个国家与世界的联通。基加利这座城市，凝聚着中国建设者的心血与智慧。还有遍布城市的道路、桥梁、医院、学校，许多皆由中国出资、中国建设者亲手打造，这些基础设施，让基加利的交通更便捷，让卢旺达人民的医疗、教育更有保障。这些钢筋水泥的建筑，早已超越了本身的意义，它们是中卢两国“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的生动诠释，是中非合作共赢的真实写照。在卢旺达，从政府官员到普通民众，皆对中国的援建赞不绝口，他们说，是中国的帮助，让基加利更美丽，让卢旺达的发展更有希望，让人民的生活更幸福。这份援助，无附加条件，无利益索取，唯有真诚的守望相助，无私的鼎力支持。这份情谊，深深扎根在两国人民心中，在千丘之上，绽放出最美的友谊之花。

　　在基加利的街头市井，还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只使用卢旺达法郎交易，不接受美金。初到之时，我满心不解，为何在诸多非洲国家通用美金，卢旺达却如此坚持。后来才知道是这个民族为维护本国货币主权、保障经济稳定、实现民族经济独立做出的坚定选择。无论大型商场、高档酒店，还是街边小摊、菜市场，皆只收当地货币，即便外国人消费，也需提前兑换，这份坚持，从未因外界声音而动摇。这个曾历经深重苦难的民族，深知民族独立、经济自主的珍贵，他们不愿本国经济被外来货币左右，不愿国家发展受制于他人，而是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重建家园，一点点发展经济，一点点守护着民族尊严。这份骨气，如千丘之上的青松，傲然挺立，不屈不挠；如东非草原的雄狮，目光坚定，勇往直前。也正是这份骨气与坚守，让卢旺达在磨难后稳步前行，让基加利在千丘之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基加利，虽然没有繁华璀璨的现代化景致，但是有着最淳朴的民风、最整洁的街巷、最有序的生活、最本真的食味、最真挚的笑容。虽然收入微薄、物质不丰，却有着最满足的生活状态，有着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对规则最坚定的敬畏，对他人最真诚的友善，对国家最深厚的热爱。这个饱经沧桑的民族，以全民卫生的坚守打造“非洲最干净的城市”，以对规则的敬畏守护城市秩序，以对食材的尊重保留舌尖本真，以对主权的捍卫彰显民族骨气，以不懈的努力，一步步向着现代化迈进，一点点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发展故事。

他们的努力，或许看似微小，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汇聚成推动国家发展的磅礴力量；他们的坚守，或许看似平凡，却融入日常、刻入骨髓，诠释着一个民族的可敬与可爱。他们与现代化的距离依旧遥远，发展道路上定有许多坎坷，可他们从未停下脚步，始终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以脚踏实地的努力追逐梦想，以坚定不屈的骨气守护家园。这份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重，值得世界为之喝彩。

行走在基加利的街巷，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温暖与美好，感受着中卢两国跨越山海的深情厚谊，心中满是感慨与感动。中卢两国，远隔千山万水，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却因相知而相聚，因相助而情深，因共赢而同行。从中国的无私援建到两国的商贸互通，从文化的交流互鉴到人民的友好交往，中卢友谊早已超越地理的阻隔，深深扎根在两国人民心中。中国始终秉持“真、实、亲、诚”的对非政策，始终与卢旺达站在一起，与非洲各国站在一起，携手共建美好家园，共同推动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千丘之上，基加利的灯火依旧阑珊，卢旺达人的笑容依旧灿烂，中卢两国的友谊之花依旧绽放。这座充满温度的城市，这个值得尊重的民族，让我们看到了非洲的另一种模样，看到了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崛起、在努力中前行的磅礴力量。愿千丘之国卢旺达越来越好，愿基加利在岁月流转中愈发美丽，愿中卢两国的友谊，如东非的阳光般温暖，如千丘的青山般绵长，跨越山海，历久弥新。也愿这份来自基加利的感动，能让更多国人看见这个可爱的国家、可敬的民族，看见中非友谊的美好与珍贵，知晓在遥远的东非千丘之上，有这样一座城市，有这样一个民族，用坚守与努力书写生活的美好，用真诚与友善守护跨越山海的情谊。

乙已腊月十一日夜作于基加利2000H0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