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吉林住了几十年,也算是半个吉林人了,早已见惯冬日里的漫天飞雪与千里冰封。那年冬天,终于得闲,便与友人相约,去辽北的乡下小住了一段日子。平生头一次,我尝到了辽北山村冬天那不太一样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房东大哥是岫岩人。他说,岫岩的山里藏着不少岫岩玉,有时山洪过后,村民能在沟涧中捡到被水冲下来的石包玉籽料,当地人管它叫“河磨玉”。那些籽料混在寻常的鹅卵石中间,外表粗朴,若无一双识玉的慧眼,绝难分辨出来。房东大哥又说,伪满时期,日本人在那儿修铁路,不知道有多少鹅卵石被垫进了路基,说不定底下就埋着石包玉。他是个热心肠的实诚人,见我们听得入神又将信将疑,索性说:“走,带你们进山沟里转转!”我们也就顺水推舟,实际上更想饱览一次辽北深山冬天的景致。</p> <p class="ql-block">辽宁的山属长白山脉,从吉林东北海拔二千六百多米的白云峰一路向西南绵延而来,地势渐次低缓,最终将余脉伸入渤海,完成了陆地投奔海洋的夙愿。在东三省里,辽宁算得上是“南方”了。虽然照样寒冷,但比起吉林与黑龙江,到底要温和一些。只是,旷野之中依旧弥漫着冬日固有的萧瑟。行走在辽北的山间,目之所及,绿色已成奢望。唯有松树,还固执地守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它们星星点点,散落在枯黄的山野之间,像大地不慎遗落的几枚绿宝石。在这里,成片的松林是稀罕的,偶尔遇上的一小块,也多是人工栽种,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比划过。辽北的山,敦厚、朴实,真像东北人的性子,不张扬,不陡峭,只是浑圆地、温和地起伏着,在苍茫天地间画出舒缓的弧线。那弧线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盹,凝成了某种亘古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比起吉林的崇山峻岭,辽北的山确乎秀气了许多。平坦的田野舒展得更加开阔,山上的植被也显得疏朗。房东说,那些温润的岫岩玉,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凡的山体里。那是大山的精灵,也像是这片土地的性格:最珍贵的,往往藏在最朴素的外表下面。</p><p class="ql-block">极目远眺,冬日辽北的原野褪去了一切浮华,枯黄是唯一的基调。残雪像顽皮的孩子,蜷在背阴的角落,执着地守着冬天最后的印记。河流早已被冰封住了畅想的身形,雪花便顺势在蜿蜒的河床上铺展开来,宛如一条洁白的哈达,轻轻搭在赭黄的大地上。这般的景致,少了几分千里冰封的壮阔,却多了一些水墨画般的淡远与留白。比起吉林冬日的厚重与凛冽,辽北的冬天更像一首含蓄的小令,在苍凉中透出清秀,在简淡里藏着悠长的余韵。</p> <p class="ql-block">此时的吉林,想必已是银装素裹的浑茫世界。大雪如被,温柔地覆盖着一切沟壑与棱角。立在高处远望,天地间只剩一片纯净的、哲学般的白。若是蹬上滑雪板,或坐着雪圈从高坡飞驰而下,那种挣脱束缚般的淋漓畅快,若非亲历,实在是难以言传。雪花扑面的沁凉,寒风过耳的呼啸,瞬间忘却重量的飘然,让人恍惚间抛却所有尘世烦忧。吉林的雪是奔放的诗,辽北的冬是内敛的词,一放一收,各有各的深情。</p><p class="ql-block">我渐渐觉得,东北的冬天,说到底是一场深沉的生命修行。万物看似沉寂,实则都在默默积蓄力量。就像深埋山中的岫岩玉,在冰封的土层下依然葆有温润的光泽;就像枯草底下紧握的根须,在冻土中静静等待春风的讯号。这种看似无为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坚韧的、积极的生命姿态。</p> <p class="ql-block">冬天本不是探玉的好时节,但房东还是带上了他的“寻宝神器”——一支强光手电。见到顺眼的石头,他就弯腰照一照、掂一掂,眼神专注,仿佛要在这寂静山林里,与一块沉睡的玉石完成一次无言的对话。</p><p class="ql-block">世间所有的好事,来得都不会那么容易。这次错季的探宝之行,终究变成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徒劳。然而,在我的心里,却并无太多的遗憾。</p><p class="ql-block">冬日的夜幕落得急,才四点半,夕阳就已斜挂西天。霞光漫过来,染红了坡上的积雪,为清冷的人间晕开一抹暖意。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画出柔软而笔直的弧线,那是人间最安详的信号。站在无边的旷野里,时间仿佛也被冻得慢了,稠了。你能听见脚下积雪被压实时的咯吱细响,听见远处村庄隐约传来的犬吠,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随着脚步的节拍。这样的静谧,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澄明起来。</p> <p class="ql-block">我们开始往回走。当最后一抹酡红的夕阳隐入山脊,星星便一粒一粒地登上天鹅绒般的夜幕。辽北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澈、低垂,宛若上天赐予这片土地最慷慨的馈赠。我裹紧大衣,跟着房东大哥的脚步,在乡间小路上前行。前方,已有温暖的灯火人家;身后,正升起一条璀璨的星河。</p><p class="ql-block">这个冬天,因为这样一段无果的行走,反而变得丰盈而深刻。也许,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玉,而是寻找本身,是那行走在苍茫大地上时,内心渐渐明晰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