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齐白石全集》忍下委屈的学者，走了——怀念郎绍君先生

吅白艺见

那个为《齐白石全集》忍下委屈的学者，走了——怀念郎绍君先生 昨夜十一点半，郑州正悄然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温度极低，窗外一片静白，街道空旷，偶尔有车灯缓慢滑过，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光痕。因为下雪，学生们停课两天，城市便也透出一种难得的、慵懒的停顿感。我就是在这样一片寂静里，斜靠在床头，随意刷着手机，忽然看到了那条消息——是澎湃新闻发的讣闻：“著名美术史家、美术理论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美术研究所近现代美术研究室原主任郎绍君先生，于2026年1月19日13：30因病逝世，享年87岁。”后面跟着一段评价，说他“深刻影响了学界对20世纪中国美术的认知”，是“改革开放以来国内最重要的美术评论家之一”。 我盯着这几行字，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雪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心里沉沉地往下一坠。其实我与郎先生从未谋面。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在二十出头痴迷书画的时候。那时经常跑书店，买了很多画册与理论书，翻着翻着就发现，“郎绍君”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极高。尤其是关于“齐白石研究”方面的。扎实、清晰，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这种文风很契合我的性格。于是便记住了——这是个认真、渊博、实在的学者。 后来看得多了，更加觉出他的好来。他的好，是一种朴素而坚韧的好。他做齐白石，做潘天寿，做林风眠，做陆俨少，都是下了大功夫的。材料爬梳得细，论述也稳，不轻易下断语，更不为了语出惊人而故弄玄虚。这让我想起另一位同样渊博的美术史家，陈传席先生。陈先生才气纵横，文章好看，但有时似乎太“好看”了，难免会说些人情世故里的场面话，甚至替一些实在算不上好的作品“拔高”几分。郎先生不是这样。他的文字里有一种沉静的分量，那分量来自学术的严谨，更来自一种近乎固执的诚实。这种诚实，我在一个视频里看得真切。那是他谈自己主持编纂《齐白石全集》的经历。讲到全书即将定稿时，出资方或某个合作单位（他讲得含蓄，我也记不确切了）硬是塞进了一些作品。在相关访谈中，郎绍君先生坦言编纂《齐白石全集》时留有遗憾。他说，虽然该书获得了奖项，但工作中“不论这遗憾出现在写作过程中，还是出版以后；是源于个人能力，还是环境牵制”，都让他感到不满足。他明确认为某些画存疑，不妥，却终究无力改变。镜头前的老人说到此处，话语明显停顿，嘴唇微微抿着，那片刻的沉默里，满是无奈，甚至有点委屈。他没有高声指责，只是那种知识分子在现实面前的无力感，和他对自己学术标准近乎天真的坚守，一下子戳中了我。还有对部分林风眠作品的存疑，也是如此。那一刻，我觉得他特别真，也特别纯。这份“真”与“纯”，如今是越来越稀罕了。他对当代画家的评论，我也留心过。比如他写李老十的《谁解枯蓬胜艳葩》（点击阅读：郎绍君：谁解枯蓬胜艳葩—— 重读李老十诗画），文章写得极有温度。他没有把画家捧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而是娓娓道来，将画里的孤愤、苍凉与生命韧劲，同画家的际遇、时代的痕迹勾连起来。那是理解的文字，是贴着人、贴着历史本身写出来的，不遮掩，不粉饰，因此格外有力量。说来也巧，郎先生和我母亲同姓。这个“郎”字，总让我想起为国争光的郎平，也会想到另一位名嘴——郎咸平，热闹非凡，好为人师，好下论断。但郎绍君先生，却全然是另一种气象。他让我想到的，是我母亲那辈人的模样：朴素，沉静，善良，内心有根。不咋咋呼呼，只是本本分分地做着该做的事，并把这件事做到足够好，足够深。如今，这面沉静的旗帜降下了。对中国近现代美术研究而言，损失不言而喻。可对我这样一个普通的、遥远的读者来说，心里的那份沉重，或许更关乎一个“人”的逝去。我们怀念他宏阔的视野与深邃的研究，但更怀念的，是他身上那种老派学者的风骨——那种对学问的虔诚，对真实的执着，以及在无力改变现实时，那份沉默却不容误解的坚持。夜很深了，雪还在下。合上手机，那寂静似乎更深了。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文字、他治学的身影，以及那份沉静的“君子味道”，会一直在那里，像墨痕渗进宣纸…… 2026.01.20凌晨 往期链接（叫同名微信公众号）：让人爱得发狂恨得咬牙切齿的：备受争议的朱新建艺术陈振濂的“生粥”与“醉步”抓阄诞生新一届中书协主席修正版：童中焘、鲍贤伦、沃兴华：到底是谁陷入了风格困境？聊聊崔振宽——陈子游、吕三、柳青凯、王子庸、弘石、老五、郑志刚、吴丹青、吅白关于崔振宽艺术的对话吅白：蝉缘李健强郑志刚题吅白画，吴丹青存：有纪念意义的一幅小画系列九（“画瘾”吕三）：四川自贡吕三早期书画印作品300幅（2014年为主）论老五费中兴的篆刻艺术：刀笔乾坤里的天真烂漫丽典新声：吅白与郑志刚关于书法“取法”的对话吅白毫无审美判断能力，把稻草都能说成金条吅白：我的闲书（书籍荟萃）有只鸭子叫“春天”高度——从郑志刚的诗词谈起 让人爱得发狂恨得咬牙切齿的：备受争议的朱新建艺术吅白意临：董其昌、赖少其、黄宾虹、陆俨少、石涛、八大（一味临写，会丢失自己）郑州市2025年中招语文成绩偏低原因解析：素养时代已至（作文远离“预制菜”）中原书画往事系列：范斌与吅白关于谢瑞阶的对话“狂吠”与“摇尾”——论长安居的"宋江式”人格与书法批评变形记刊头题字：郑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