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振忠<br><br>故事梗概:循着警察破获一桩城市公共设施破坏案的过程,我们看到了一群社会边缘人不为人知的生存状态。<br>(本故事纯属虚构,如与现实雷同,应属巧合)<br>(因平台字数限制,本小说分4集连载)<br> 10<br>在听着魏明根诉说的时候,司马义一边默默地听着,一边在细细观察着那张落满风尘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脸,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br>“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干着城里人不愿意干的所有脏活、累活、危险的活、下贱的活。我们用廉价的劳动力给你们修建了一座又一座摩天大楼、一条又一条宽阔笔直的马路,给你们城里人的生活带来方便、清洁、舒适。可你们——”魏明根喝了一口司马义递过来的水,继续诉说着,“可你们城里人不但不感恩,还把我们这些卖苦力的认作下贱的人。”<br>他又讲起了一件让他至今不能忘怀的事来。<br>虽然有了惨痛经历,虽然每年要交2000块钱,但魏明根还是认定搬运工这活好干。“起码我们揽的每件活收的是现钱,他赖不了咱的帐!”面对老婆的阻挠,魏明根说。<br>用老乡那里借的2000元钱,他们在富华市场搬运工协会入了簿<br>2008年5月的一天上午,魏明根和老婆在富华市场揽了一个活,帮助一个50上下、中等个、面皮白净、头发自来卷的男人往家搬运一堆家具。到他家后,夫妻俩用了2个多小时把一大堆玩意儿一件一件送上楼,安置好。<br>“干完了,我们下楼正往公共汽车站走的时候,他追上来了。”魏明根愤愤地说,“他一把扯住我,也不说话,就搜我提的一个塑料袋,搜完又去捏我的上衣和裤子口袋。我问他干啥?他不吭声,又命令我老婆把身上所有的口袋全翻出来,让他检查。都没有他要的东西,才说,你们走吧!我这时才明白,他把我们当成了贼!”<br>听到这里,司马义突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曾经侮辱伤害过的人,也是这几年背着沉重的自责总想道歉的人。魏明根的诉说勾起了他对3年前那件往事的回忆。<br>就是在2008年5月的一天,司马义在富华市场买了一大堆家具。为了把这么一大堆玩意儿运回家、送上楼,司马义雇了一辆小卡,还叫了两个他买东西时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一男一女搬运工。<br>到了家,两个搬运工七上八下地把家具送上4楼。司马义给了他们每人100块钱的工资,打发走了他们。<br>他们走后,司马义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去门口取手机的时候,记忆中是放在门口鞋柜上的手机不见了。他马上想到是不是那两个刚走的人拿走了。<br>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司马义几乎出乎本能地认为是他们偷了自己的手机。一是他们穷。俗话说,“人穷志短”,人穷了,就难免见财起意。二是他们看起来形象可疑,那个男的畏首畏尾,不敢正眼看人,很猥琐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小偷。司马义想到这,马上拉开房门,飞奔出楼,很快就赶上了那一男一女。<br>“你们不要走!”他堵在两人面前,命令说。<br>在两人还愕然不解的时候,司马义劈手夺过男的手里提的一个塑料袋,打开翻了翻,里面除了一个矿泉水塑料瓶子、一块没吃完的馕和一双手套,别无他物。他又挨个捏了他的上下里外所有的口袋,没有。他不死心,又让女的翻开身上所有的口袋,发现一个口袋里有一坨用塑料袋包裹着的扁扁的似是手机样的东西。司马义暗喜,打开一看,却是一块没有吃完的饼子。<br>这时,司马义才感觉到自己做了件十分愚蠢且十分可怕的事情。<br>这时,司马义才理解了那个蔫头耷脑面如死灰的男人眼睛一直紧闭的是无助的羞辱,在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瞪眦欲裂的环眼里喷射的是不平,赤红如霞的面色燃烧的是愤怒。<br>“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手机不见了,以为你们拿了。”司马义连连道歉、解释,希望能稍许挽回些自己的鲁莽造成的伤害。他也知道,此刻这些道歉、这些说辞该是多么的廉价、多么的虚伪。<br>对他的道歉、解释,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个魏明根当时说的话,“我们是穷,我们是贱,但我们不是贼!”<br>回到4楼自己的家门口,一推门司马义就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机铃响。循着声音找去,原来在他挂在衣架上的裤子兜里。<br>这时,他才想起错在哪儿了。平时,他回到家习惯于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机放在鞋柜上。而今天,因为有外人进屋和搬运任务,他没顾得掏手机,就直奔卧室换了条劳动时穿的裤子。于是,就发生了这不该发生的一幕。<br>以后,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来,他都被深深的自责缠扰的心绪沉重不堪。<br>“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想,除非能再碰到这两个人,当面向他们表示自己最真诚的道歉、忏悔,以求得他们的原谅,否则,这份良心债将折磨他一生。<br>没有想到,与他们再见面是在这种场合,司马义一阵高兴,站起来,准备走过去与魏明根相认,向他道歉,但一想这是在审讯室,是在审讯魏明根,他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水给魏明根送过去,温和地说,“我承认,农民工对我们这个城市的建设、对我们城里人的生活幸福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我们许多城里人蔑视你们、欺压你们,有很多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但那也不是你们破坏公共设施的理由哇!”<br>“好好的石凳,无非是让大家走路累了,有个歇脚的地方,碍你们啥事了?值得你们去打砸破坏?”厉以成说,“中国人都懂再缺德也不能干破路拆桥的事。你们干这样的事,不怕天谴啊?”<br>厉以成的话再次激起了魏明根的委屈和愤怒,“是!我承认,我干这样的事缺德,甚至是缺德到顶。你让我说,为什么会干这些盗贼都不干的缺德事,那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们的这个城市不但剥削我们,还排挤、歧视我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农民种地的地没有了,我们来到这个城市,用血汗为这个城市创造了繁荣和幸福,但它们都不属于我们!我们是没有希望的一群。面对这残酷的世界,我们这些农民工只是几只可怜的蚂蚁,我们的反抗只能是鸡蛋碰石头,我们的呼喊也只能是蚂蚁的呐喊,谁能留意一只蚂蚁的哼哼?我们的满腔怒火只能在黑夜里发泄!”<br>厉以成还要驳斥,被司马义的手势止住了。<br>司马义在沉思,这起案件看起来是一件简单的刑事案件,但深处暴露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底层一道惨痛的可怕的裂痕。造成这道裂痕的破坏者应该是我们,我们这些城里人。<br><br> 11<br>在结案总结会上,司马义与吴承耀发生了剧烈争论。<br>司马义认为,魏明根故意破坏公共财产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理当接受法律的处分。但考虑到他在城市打工的坎坷惨痛经历,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待遇,使他的犯罪动机有一些让人同情的成分,而且没有前科,因此,他建议,案件不作为刑事案件,不移交检察院,只作为一般的治安案件,援引《公共安全处罚条例》,对魏明根处于15天拘留、赔偿被毁坏公共财产价值总额的处分。<br>“这个赔偿金我替他付。”司马义说。<br>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为了解开人们的疑惑,司马义讲了自己与魏明根的往事,讲了自己是想用轻判来弥补自己乃至整个城市对魏明根的伤害。<br>对司马义的发言,吴承耀不以为然。他说,“魏明根犯罪动机虽然有客观原因,但社会影响很恶劣,法不容情,必须严格依据法律给予应有的惩处。”<br>因此,他建议,“迅速整理完善审讯文件,尽快移交检察院,进入法律审理程序。”<br>司马义不甘心。“我认为,我们有义务通过这个案件的减罪处理来提醒全社会,特别是城市社会对农民工在城市的处境的关心,表示城里人过去对农民工的许多不公平待遇的一份歉意。”<br>“法律是什么?是昭示社会不能逾越的禁地!所以,它只能是铁的,而不是橡皮筋。”吴承耀说,“对魏明根案如果照你的意见办,那会给社会竖立一个很不好的范例,就是公民只要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就可以非法犯罪,不受法律的惩处!”<br>吴承耀说的有理,司马义只好收起了自己的建议。<br>“不过,”吴承耀看着司马义,“你说的借此案来提醒全社会对农民工在城市的艰难处境的关注,不无道理。办法是在法院审理结案后,向媒体公布案情,媒体的力量可是比你的减罪、代为偿付赔款的作用大多了。另外,我还是市人大的代表,我可以以此案为例,向市人大提交一份从政府到企业到社会,从政治到经济到文化的改善农民工待遇的提案,岂不是更实际的帮助?”<br>“好!好!还是领导高明!”几个人都敬佩地伸出大拇指称赞道。<br><br> 12<br>魏明根案交给检察院后,很快在法院进行了审理。最后判决是,管制3个月,全额赔偿价值6500元的被毁公共财产。<br>魏明根走出法院大门,看见耀眼的阳光下站着许多人,有自己的女人,有许多拿着笔记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br>正在发呆间,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涌过来,要采访他。<br>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一辆警车开过来,停下,车里下来一个警官。仔细一看,是司马义。他惶恐起来。<br>司马义走近来,笑着把他拉到车旁,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我们公安干警给你的捐款,拿上,可以交赔偿金了。”<br>“捐款?给我?”魏明根不敢接,一脸的不明白。<br>司马义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就缩回手,笑眯眯地问,“你还认识我吗?我就是审讯时你控诉的那个把你当小偷的人哪!”<br>魏明根注目看了会,点头。<br>“那天,我的手机不见了,以为你们拿了,就追上你们又搜又查的,后来,我发现,手机就在我家里。我那个后悔呀!我知道,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你。我这几年一直在想,如果哪天遇到你们,一定要向你们真诚地道个歉,并且要赔偿你们的精神损失。可没想到,那天第一次见到你竟是在……”司马义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你的犯罪,既有你个人的原因,也有客观原因。而在欺负你侮辱你的城里人中,有一个就是我。你是公共财产的破坏者,而我是和谐社会的破坏者。你走上犯罪的道路,也和我们这些城里人脱不了干系啊!”<br>魏明根明白了是由,脸上感动起来。<br>“我把我与你的故事讲给同事们听,他们都认真地检讨了自己是不是犯有我一样的错误。知道你被判赔偿,知道你家里穷,所以大家都纷纷捐款,以表示几个城里人对农民工兄弟的敬意和歉意。”<br>司马义把信封塞到魏明根手里,“请你一定收下!”<br>魏明根拿着信封的手抖动着,眼睛漾出两行热泪,挂在黝黑的脸上,明晃晃的。语带哽咽,“是我错了!实际上,政府很重视我们农民工的工作和生活,在不断地想法设法改善我们的待遇。我这样做,对不起政府啊!”<br>早就跟过来,一直站在一边的女人走过来,对丈夫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我来接你之前,街道办事处通知我,自今年5月1日起,农民工孕期妇女也纳入免费定期检查范围。我们又可以省一笔钱了。”<br>这时,司马义才注意到,女人肚子已经微微隆起。<br>“你们的后代,将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乌城人。他们将和这个城市的居民一道为这个城市的繁荣兴盛付出心血和汗水,也会和这个城市的居民一同享受繁荣发展带来的幸福!”司马义大声说。<div>(完)</div>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文章:王振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插图:网络下载、AI制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谢谢观赏!</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