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居老梅

林子

<p class="ql-block">  我还是站到这株老梅树下了。仿佛是赴一场未经约定的约。就在刚才,走过那已显陌生的旧小区时,一丝清幽的、比空气本身还冷的香气,忽然钻入鼻腔。我怔了一下,脚步便不由自己了,让那缕幽香牵着,七弯八拐,竟又回到了这里。几年了?我竟有些算不清。它却还在,立在墙隅,静静地,滿树都缀着那淡黄色的、温润如玉的花儿。</p><p class="ql-block"> 这颜色是难以描摹的。说是淡黄,却又沁着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象牙白;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时,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里头纤细的脉络像婴儿的掌纹,隐约可辨。花儿都向下开着,微微地收着瓣,没有一片是张狂舒展的,倒像敛着翅、羞于见人的蝶。那香气呢,也收着,不像别的花香那样成片地泼洒,它是一丝丝、一线线的,只在你不经意的呼吸间,在你心里恰好静下来的时候,才慢慢地沁进来,凉丝丝的,直透到肺腑深处去,将方才一路走来沾染的尘嚣气,都给涤净了。</p><p class="ql-block"> 这幽独的姿态,这清冽的香,合该是有些来历的。我不由得想,在草木的世界里,这腊梅怕是一位带发修行的老僧罢。别的花在春日里争奇斗艳,轰轰烈烈地演着一场大戏时,它只合着眼,在冰雪里禅定。待到万物凋敝,真正的严冬来临,幕布落下,看客散去,它才睁开眼,于这空空寂寂的天地间,不声不响地,将自己那一点精魂,一点修持了整整三季的香与色,默默地吐露出来。它是不需要看客的,或者说,它真正的知音,或许只是那地上的霜,檐下的冰,和这偶然撞进来的、一个快要退休的闲人。</p><p class="ql-block"> 想到退休,心里那方才被花香压下的一丝惘然,又淡淡地浮了上来。对着这满树的莹然,我忽然觉着自己像一个不守信的朋友。可不是么,我心里早已将它当作老朋友了的。这感觉来得自然,仿佛它就该在那里,我也就该年年来看它。可我毕竟失约了。好几年了。这几年间,我走过许多陌生的路,见过许多纷繁的事,心里时而满着,时而空着,笔却是长久地搁下了。当初那份见了美物便非要呕出一两句诗来的心境,不知何时,已像一方干涸的砚台,蒙上了一层细尘。</p><p class="ql-block"> 今日它却不怪我,依然用这全盛的、清极了的香迎接我。这沉默的、恒久的善意,反倒让人无措起来。我走近几步,伸出手,指尖却并不去触碰那嫩生生的花瓣,只停在花旁的空气里,仿佛怕我这沾满俗世体温的手,会唐突了它的洁净。枝干是嶙峋的,颜色深褐,像凝固了的铁,又像老人手背上盘虬的筋络。就在这看似枯槁的枝上,竟迸发出如此鲜活、如此脆弱的生命来。这一枯一荣,一老一嫩,如此分明又如此和谐地长在一处,简直是一篇无字的哲学。</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立着,什么也没想,又仿佛什么都想了一遍。我与这梅,究竟是谁在看谁呢?它见我,不过是一年一度,一个渐渐老去的、沉默的影子;我见它,却仿佛看见了自己过往的一段段时光。那每一朵未开的花苞里,是否还封存着我去岁吟哦的余音?那每一缕散去的幽香,是否曾携带着我某年某日的某一声叹息?风过处,几片花瓣旋着、扭着,极不情愿似的,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又滑到铺着枯草与陈年落叶的地上。这里,是我从前常蹑足的。那时,应该也是这样的时节,我站里树下,闭上眼,用心嗅着那若有若无的香味。或是在雪天,踯躅于此,心里往往便得了些零碎的句子,忙忙地回屋记下。那些记着诗句的笺纸,如今怕已在某个箱底,脆得不能翻了罢。</p><p class="ql-block"> 斜阳的影子渐渐拉长了,将我与梅树的影子融在一处,投在斑驳的矮墙上,成了一幅巨大而朦胧的水墨画。天色是一种悦目的鸭蛋青,透着些微的寒意。是该走了。我没有作诗,心里却比作了一首诗还要满,还要静。大概有些话,是说给风听的;有些相逢,是留给沉默的。</p><p class="ql-block">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满树的淡黄,转身走入渐起的暮色里。那清幽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温凉的丝线,还固执地牵着我的衣角,走了很远,很远。仿佛一位老友,并不挽留,却用目光送你,直到路的尽头。我心里知道,这份寂静的懂得,比万千热闹的言辞,更要紧。这大概便是岁月,在一株老梅与我之间,悄悄完成的,一种无言的交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