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属于凌晨四点半的

逆风飞扬

　　每天一到凌晨四点半，自己的身体里就像安装了一个闹钟似的，就会准时的醒来。于是，匆匆地起床，便坐在了书桌跟前。妻子笑话我说，你比过去的打更都要准时，比农家养的大公鸡叫鸣还要早。

四点半到六点半，是属于我的时间，也是我一天当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毎当这个时候，身体是属于我的，灵魂是属于我的，甚至连这个时候的天、这个时候的夜、这个时候的漆黑和静寂都是属于自己的。

　　我走到窗前，轻轻地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着。除了旁边家属楼上偶尔有一两家窗口泛出丁丁点点的微黄亮光外，窗外几乎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静静地聆听着夜的声音，搜寻着黑暗中任何的风吹草动。

世界静极了，除了偶尔听到马路上传来的飞速的汽车声或谁家养的小狗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吠叫外，整个世界寂静得连窗户边或墙跟边吹过的微风都能听到。我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感受着深夜清凉的静谧，突然间，所有缠绕着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这个时候，是我一天中大脑最清醒、也最活跃的时候，于是，醒来之后，我就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或斜靠在床上，看自己喜欢的书，如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像钱钟书的《围城》，像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贾平凹的《老西安》，经常是一边看着，一边抄写着书中的优美句子；或者突然想到某个好的选题，赶快打开笔记本，记下来，然后围着这个选题想着自己如何做，去哪里找作者，方案如何完善；有时也会仔仔细细地审看着自己从单位带回来的一部部需要终审的书稿，效果也特别的高。不过最喜欢做的事还是愿意写写自己喜欢的文字，想着从哪里开头，如何结尾，如何让故事里的人物心理描写有所跌宕起伏，如何让描写的文字更有现场感。甚至有时候刚刚醒来，还会努力地再回到梦中，把刚才做过的梦、梦中出现的人物，说过的话，再仔细回忆一遍，一一记录下来，也由此形成了几篇描写梦中见闻的文字。

　　但此时的我，没有任何杂事烦恼，没有世事烦扰，更没有家事牵绊，静静地享受着此时此刻窗外静静的夜甚至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身上的疲惫已经不知道逃哪去了，躲避在衣缝间的五味杂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我独自坐在微凉斑斓的夜里的我。

有时我也会轻轻地把窗户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把脸贴近窗户，闭上眼睛，让窗外清凉的风顺势扑在我的脸上，抚摸着我的眼睛。我轻嗅着这新鲜的空气，慢慢地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也都一点点地变得清净、变得清新，我就像一个夜的游子一样，仿佛回到了自己渴望的怀抱。

　　不过，说真心话，现代城市里的夜，早已经不是我小时候那皎洁如白昼的夜了。特别是现在，西安这座城市为了提升城市的知名度，一到晚上，大街上更是灯火通明，城墙上五彩斑斓，夜市摊上几乎家家都能亮到天明，甚至连景区鸟儿夜宿的行道树都被绑上五颜六色的灯笼，哪还有一点夜的优雅和神秘？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里不由得又有某种的酸楚。

我常常回想起童年时候豫北乡下的夜。那时沒有电灯，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在主屋点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那时候除了晴天的夜里明晃晃的月亮挂在树梢，闪烁着星星在天空中眨巴着眼睛之外，其他时间，乡村基本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尽管如此，那时的黑夜却关不住一个乡村孩子向往外部世界的幼小心灵，也就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我给自己的思想安上了一只只翅膀，把这黑漆漆的一片想象成一处处开满鲜花的原野，放飞着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也就在这样的凌晨，我写下了一篇篇有关故乡的文章。

　　记得多年前，我和妻曾两次在中秋之际到过柞水的牛背梁。联系的农家乐房舍是新盖的，墙面是白净的，床铺被子也是新的，可唯一的不足就是还没有装上网线。再加上山里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左右，天空就像一口大黑锅被扣了下来一样，已经一片漆黑。吃过晚饭，八点不到，便早早地入睡了。天明四点半左右，当我拉开窗帘，透过玻璃向外张望，窗户伸手不见五指，山野一片寂静。放眼远望，不远处那如黛的连绵山脉，那高悬头顶的弯月，还有小河里潺潺的流水，石缝间各种昆虫的叫声，让我的心一下子荡漾开来，还有什么比得上这静美的夜啊！于是，在寂静的牛背梁，在黎明时分，我写下了《中秋的牛背梁》。

还有一次，我和家人到内蒙古额济纳的胡杨林。由于是自助行，第一个晚上需要住在戈壁滩上，两个人一个帐篷。本想跑了一天，晚上可以好好地多睡一会儿的，可没有想到，半夜四点半，我照样醒了，钻出帐篷，戈壁沙滩上的夜晚一下子惊呆了我，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夜啊！头顶上无数个星星在闪烁，像一个镶满银钻的世界。它离人那么近，又那么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似的，我瞪大眼睛，一颗星一颗星地寻找着，寻找着属于我的那一颗星星。于是就在那个帐篷里，我写下了《戈壁滩的夜》等多篇文字。

　　有人喜欢白天的热闹和繁华，而我却更喜欢夜的漆黑、寂静和神秘。我知道，世上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故事都只会在漆黑的夜里发生，就像那美丽的昙花一样，总是在看不见的夜色中开放出最美丽的花环；就像那猫头鹰一样，黑夜里总能寻找到自己的美食。……因此，我常常相信，世上许多、许多还没有结尾的故事，也一定还隐身在这神秘的夜里。

　　我是喜欢黎明前四点半的夜的，无论春夏，还是秋冬，几十年如一日，我都会准时起床，享受着黎明时分来自四面八方的美好和老天馈赠给我的宁静和孤独，当然我也会想起烟雨浩淼的、盛满唐诗的南湖，也会想起肃穆端庄、巍峨宏伟的大明宫，还会想起仰天长啸的李白以及那个忧国忧民的杜甫......

深夜的四五点，是属于我的，而我，也是属于这个夜里的。只有夜里，我才是真正的我，才能幸福地躺在夜的怀抱里，静静地享受属于自己的一个自由、美丽、浪漫而空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