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明亮、整洁、舒适、自然、温馨——这哪是说屋子,分明是在说那铺小炕啊。它不宽,也就容得下五姐妹并排躺下;它不高,离地不过一尺,却把我们托得稳稳当当;它不新,炕沿磨得发亮,砖缝里还嵌着几十年前的烟灰印子。可就是这么一铺小炕,暖了六十年的岁月,暖了四颗心从童年到白发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我们都60多岁了,可那铺小炕,永远在眼前,时而浮现,时而又像是在梦里睡了上去,暖烘烘的,连脚心都发烫。炉子在墙角烧着,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铁皮炉筒,水壶嘴儿嘶嘶地喘着气,缝纫机静静蹲在窗边,像一位守夜的老友。窗外雪落无声,窗内被角微掀,一朵粉花在红被面上悄悄绽开——那不是被子在开花,是我们年少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欢喜,在时光里悄悄返青。</p> <p class="ql-block">那时上学,我总往西边走。几个女孩常在半道遇见,彼此一笑,便各自拐向不同的校门。她们去向上小学,我奔反修小学——名字听着就偏,路也真偏,得穿过两片苞米地、绕过一座老磨坊。可爸爸说:“近了,心就散了。”他宁可让我多走一里路,也要把“专心”二字,种进我每天踩出的脚印里。</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懂,那铺小炕,就是爸爸悄悄埋下的伏笔。它不单是睡觉的地方,是放学后围炉烤红薯的据点,是跳绳歇脚时甩掉书包的落点,是打扑克输了罚唱《学习雷锋好榜样》的舞台。火苗一跳,话就多了;炕面一热,心就贴得近了。几个小黄衣裳的孩子围坐一圈,手心暖着,笑声也暖着,连窗外的夜色,都悄悄退了半步,不敢来抢这份光。</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挤在小炕上过夜,是那个周六。我领她们回家,爸妈笑着端出热汤面,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四床被子铺开,颜色各异,却都软乎乎的,像四朵云叠在一起。我们讲鬼故事讲到一半就笑作一团,讲到睡意来了,话还没说完,呼吸就先交缠在了一起。那晚的炕,比往常更暖,不是火烤的,是心贴着心,煨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小学五年,中学三年,后来散落四方,可只要一约,总有人提:“回趟老地方吧。”于是我们真去了农家乐,盘腿坐在仿旧的土炕上,捧着搪瓷缸喝热枣茶。炕还是那炕的模样,只是底下烧的不是柴,是电热丝。可当四双手同时伸向一盘冻梨,当一句“你还记得那年跳绳绊倒我吗”刚出口,我们就又回到了1968年的那个雪天——小火炕没变,我们也没变,只是皱纹深了些,笑声更沉了些。</p> <p class="ql-block">老房子翻新那年,小炕被拆了。砖块搬走时,我蹲在墙角,拾起一小块炕面砖,上面还留着指甲划的“小梅”两个字——那是我们当中最娇气、却最倔强的一个。后来她病了,我们轮流守在医院,陪她吃最后一口糖醋排骨,听她哼走调的《南泥湾》。没有谁说“该我来了”,也没有谁说“轮到你了”。我们只是来了,像当年挤上小炕一样自然,像火苗扑向柴薪一样本能。</p> <p class="ql-block">五十多年了,我们见面从不问“最近好吗”,开口就是:“还记得那年炕沿烫了你手吗?”“你藏在炕洞里的玻璃球,我前年收拾老箱子还看见了!”——这些话,不是回忆,是日常。是呼吸,是心跳,是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的默契。原来最深的情谊,从来不用丈量,它就躺在那里,像一铺小炕,不声不响,却把人一生的冷暖,都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最小的妹妹发来一张照片:五把竹椅排在窗边,五双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底下,窗台上一盆茉莉正开着。她写:“炕没了,可我们还在。”</p><p class="ql-block">是啊,炕可以拆,砖可以搬,可那铺小炕所承载的——是童年最无防备的依偎,是少年最坦荡的信任,是中年最不计代价的奔赴,是老年最不必解释的懂得。</p><p class="ql-block">它不大,却容得下四个人一生的风雨;它不响,却在我们心里,烧了整整六十年,没熄过一星火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