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湘西木鱼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湘西木鱼石</p><p class="ql-block">词曲:湘西木鱼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清贫之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是吕洞山脚下的夯吉苗寨,苗语里唤作飘满茶香的峡谷。懂风水的苗人常说,这寨子坐落在“九龙抢宝”的福地,错落嵌在三沟三岭的褶皱里。寨中石板路纵横交错,或环寨蜿蜒,或依山拾级,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沿路而行,青藤攀着青石壁肆意蔓延,百年古井用粗陶垒砌,井口爬满青苔,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直沁心脾;路旁野花肆意杂生,紫的、黄的、白的,不用打理,反倒添了几分野趣。四百余栋苗家木房错落有致,青瓦鳞次栉比,窗棂上的雕花古拙生动,或刻花鸟,或镂苗家故事,这里也便得了“千里苗疆第一寨”的美名。</p><p class="ql-block"> 1964年11月,大姐就出生在这片山水里。那是个举国上下艰苦创业的年代,山河待兴,家家户户都揣着一股咬牙过日子的韧劲。父亲在外乡工作,一年到头回寨的日子凑不足十天;母亲是夯沙乡的干部,彼时乡里有铁规矩,住村必须选最贫困的农户家。那家农户子女多,口粮常年不够,顿顿都是稀粥配野菜。母亲白天跟着生产队下地劳作,夜里还要调解邻里纠纷、处理乡里琐事,忙到深更半夜才赶回住处,桌上多半只剩一碗凉透的野菜汤或南瓜粥,大姐的童年,便在这样清苦的岁月里悄然开篇。</p><p class="ql-block"> 当年农村医疗条件极差,没有卫生院,更没有接生员,母亲生大姐时,是阿婆凭着一把剪刀、一叠干净粗布亲手接生的。大姐还没满半岁,母亲又要下乡住村,万般不舍只能将她托付给阿婆照料。那个年代,白米稀罕,牛奶更是想都不敢想,万幸母亲公社的同事心疼孩子,凑了几张红糖票送来,阿婆便日日冲一碗红糖水喂大姐,就靠着这几分甜意,大姐慢慢长开了眉眼。</p><p class="ql-block"> 阿公走得早,阿婆一个人拉扯大了父辈六个兄弟姐妹,最小的小叔和小姑那时还未成家,便跟着阿婆一起照看大姐。清晨生产队出工的哨声一响,小姑就把大姐裹进背篓,肩头扛着锄头,脊背驮着牵挂,一步步往山里走。到了地头,便找棵枝繁叶茂的桐油树,把背篓放在树荫下,让大姐乖乖躺着,自己则躬身劳作;傍晚收工,小姑背上扛着沉甸甸的南瓜,便把大姐抱出来放在南瓜上,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山间晚风里飘着苗歌,大姐就趴在南瓜上,听着歌声晃悠悠归家。小叔性子活络,上山干活总不忘惦记着大姐,遇上三月泡、八月瓜、野猕猴桃这些时令野果,定会摘满衣兜,回来一颗颗喂给大姐,那山野的清甜,成了大姐童年最珍贵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有时生产队赶工期,出工早、收工晚,小姑小叔顾不上带大姐,便把她放在家里,让她坐在阿婆纳鞋底的草鞋凳上。阿婆一边捻线纳鞋,一边哼着婉转的苗家古歌,歌声里有山水故事,有苗家传说,大姐听得入神,静静等着小叔小姑归来。而每次他们进门,总能从怀里掏出些山野瓜果,给大姐一份意料之中的惊喜,清贫的日子,也因这份牵挂添了几分暖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无忧之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姐五岁那年,村小的民办老师上门劝学,小叔二话不说便应下了。村小离寨子远,山路崎岖难走,遇上雨天更是泥泞湿滑,小叔便找来竹编罗筐,一头挑着大姐,一头挑着书本笔墨;天晴时就把大姐架在肩头,大步流星往前走,大姐抓着小叔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那段求学路,成了大姐一辈子难忘的温暖回忆。苗家人素来厚道纯朴,寨子里谁家做了粑粑、煮了红薯,都会给大姐递上一份,邻里乡亲互相帮衬,不分彼此。大姐常笑着说:“我这一辈子,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除了父母的爱,还多得了满寨子人的疼惜。”</p><p class="ql-block"> 大姐上小学四年级时,二姐到了入学年纪,阿婆便带着我和两个姐姐,搬到了母亲工作的夯沙公社。夯沙紧挨着吕洞山,谷幽林深,溪水潺潺,山间藏着一丘平坝,地势呈八卦之形,一条小河穿寨而过,河水清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河畔一排排苗家木楼飞檐翘角,廊柱上刻着苗家图腾,青瓦映着碧水,木屋依着青山,山与寨相融,寨与水相依,房与土相伴,小巧别致里藏着苗族人独有的旷达与通透,一草一木皆透着诗意。</p><p class="ql-block"> 在夯沙小学读书的日子,大姐跟着阿婆练就了一手撮鱼的好本事。那会儿是计划经济时代,吃肉要凭肉票,一户人家一个月就一斤票,舍不得直接吃肉,多半用来称肥肉熬油,炒菜时舀一勺,便是难得的荤香。我们家就住在小河边,每天放学后,阿婆提着竹撮箕,大姐牵着二姐,踩着青石板下河。河水不深,没过脚踝,阿婆找准水浅鱼多的水湾,将撮箕往水里一插,大姐便弯腰赶鱼,二姐在一旁拍手叫好,不过一个时辰,就能撮上半簸箕小鱼小虾,晚上的饭桌便添了一道鲜菜,清贫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滋味。</p><p class="ql-block"> 大姐小学毕业那年,母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水田河乡。那时大姐刚满十一岁,父母工资微薄,还要按规定给住村的农户交伙食费,日子依旧紧巴巴。于是每个星期天、寒暑假,大姐便跟着阿婆上山打柴,家里灶台烧火的柴禾,全靠她们一捆捆从山里背回来。山路陡峭,柴禾沉得压肩,大姐小小的身子背着柴捆,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从不说累。</p><p class="ql-block"> 后来阿婆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便回夯吉寨跟着小叔生活,照顾弟妹的担子,一下子落到了大姐肩上。那时大姐刚上初中,既要忙着功课,又要操持家务。假期里,她带着我和二姐上山砍柴,手把手教我们辨认枯枝、捆扎柴禾;闲时便领着我们下河撮鱼,复刻着当年阿婆教她的模样;放学回家,生火、煮饭、炒菜、洗衣服,件件都做得利落;夜里我们怕黑不敢去厕所,大姐便攥着手电筒,陪着我们一步步走到屋外,静静等着我们回来。平日少言寡语的大姐,用一言一行教会我们自力更生,把苦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十七岁高中毕业那年,大姐放弃了升学,毅然考干进入税务局,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里的一份责任。</p><p class="ql-block"> 悠悠水田河在青山峡谷间缓缓向东流淌,两岸散落着原生态的苗寨,青瓦木屋依山傍水,炊烟袅袅。我们的童年,便在这河畔山间肆意生长,在田间小道追逐打闹,在溪水边摸鱼捉虾,在山林里采摘野果,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那时的我们,性情如山间清泉般清澈,如田埂野花般纯粹,日子虽带着几分清苦,却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藏着最质朴的欢喜,多年后回望,依旧让人梦回那段田园故里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芳华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湘西的交通和通信还十分闭塞,山路弯弯绕绕,书信要走半个月才能送达。大姐进入税务部门,第一个岗位便是吕洞山税务所的会计,辖区涵盖五个乡镇,屠宰税、农业税涉及千家万户,容不得半分马虎。</p><p class="ql-block"> 记得大姐第一次去保靖县局领税票,往返奔波回到乡所时已是下午。所长嘱咐她,两天内必须把税票送到除所在地外的另外四个乡镇,迟了便会耽误专管员年底的税款收缴工作。大姐不敢耽搁,背上几万份税票,揣上手电筒,揣着一腔认真,下午两点便从水田河徒步出发。先是走到中心乡,核对、分发完税票,不敢歇脚又往葫芦乡赶,等把葫芦乡的税票交到专管员手里,天色已经擦黑。万幸遇上乡里的手扶拖拉机去堂朗乡,大姐连忙搭上车,一路颠簸,赶到堂朗乡找到住乡专管员时,已是夜里九点。在乡政府简陋的值班室凑合一晚,天刚蒙蒙亮,大姐又从堂朗乡转道吉首,再从吉首徒步往夯沙乡赶,硬生生用一天半的时间,完成了原本要两天的任务,把所有税票精准送到了人手。</p><p class="ql-block"> 我们后来常问大姐,一个女孩子走那么多山路,夜里走在荒山野岭,就不怕吗?大姐总是淡淡一笑:“怕啊,怎么不怕?可我是家里老大,做事得踏实,工作得认真,总得给你们弟妹们带个好头。”直到如今,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月朗星稀的夏夜里,年轻的大姐背着沉甸甸的票证,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攥着防身的竹杆,独自走在吕洞山的山间小路上,手电筒的光晕划破夜色,她的身影坚定而执着,一步步往前,把青涩的勇气,洒在了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大姐在单位里始终虚心好学、勤学苦练。从最初的会计到打字员,再到人事科长、综合科长、计统科长,最后在工会主席岗位上光荣退休,每一个岗位她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做人事工作时,为了给基层干部落实政策、恢复工作,她一次次深入农村,翻山越岭走访核实,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帮不少干部解决了心头大事。听大姐的同事说,她是单位里最年轻考取经济师资格的干部,无论业务考核还是技能评比,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待人真心,做事靠谱,在单位里口碑一直极好。她用自己的踏实肯干,把最美的芳华,献给了热爱的事业,也活成了我们弟妹心中最可靠的榜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无尽牵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节,恰好是疫情暴发的时候,日子过得格外焦灼,用湘西本地的话说,就是“不太顺”。父亲和姐夫双双住进了州医院,大姐本就瘦弱,却硬生生扛起了照料两人的重担。疫情防控期间,管控严格,大姐一遍遍给我打电话叮嘱:“你别来医院,来回跑不安全,有我和你二姐在就行。你好好在家,好好工作,别给家里添乱,也别给单位添麻烦,凡事听医生的,听国家的安排。”话语朴实,却藏着最深的牵挂与担当。</p><p class="ql-block"> 元宵节那天,父亲和姐夫终于顺利出院,大姐便和姐夫、父母商量,一起搬到保靖财政局的老房子住。八十七岁的父亲后来跟我说:“你姐和姐夫执意要我们去保靖住,说那边环境好,适合养老,还能逛逛家乡的景点。我和你妈也想着,那边有不少当年在乡里一起工作过的老同事,能凑在一起唠唠过去的日子。你安心工作,吉首到保靖不远,想我们了就周末过来看看。”父亲的语气里满是欣慰,我知道,这都是大姐的细心安排,她总想把最好的,都留给父母。</p><p class="ql-block"> 每个周末,我都想着去保靖看望父母,可每次给大姐打电话,她总说:“忙你们自己的事,不用特意跑,爸妈身体好着呢,吃得香睡得稳,不用惦记。”可每当我真的赶到保靖,总能看见大姐忙前忙后,给父亲捶背,陪母亲聊天,餐桌上摆满了父母爱吃的菜。父母坐在院里晒太阳,聊着当年在夯沙、在水田河的往事,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眉眼间满是欢喜,仿佛又找回了当年扎根乡土的初心与根源。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看着大姐忙碌的身影,看着父母幸福的模样,心里满是安稳,也默默在心里虔诚祈福,愿岁月温柔,亲人安康。2022年2月,父亲因病去逝,大姐在吉首买了一套房子,陪年迈的母亲生活,孝与善诠释了她生命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烟火里的细碎时光,藏着生活的终极哲学——于清贫处守心,于责任处立身,于牵挂处见深情。</span>大姐这一辈子,从清贫岁月里走来,守着初心过日子,待家人倾尽温柔,对工作倾尽热忱。她就像吕洞山的青松,坚韧挺拔;又像水田河的溪水,温润绵长,用一生的付出,把牵挂熬成了岁月里最暖的光,照亮了我们一家人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