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电你是光：清代爱情诗366首之十九顾景星《夏竹坞看内子烹阳羡茶和子瞻韵》

扈耕田：酒尽回肠荡气中

夏竹坞看内子烹阳羡茶和子瞻韵​

​〔清〕顾景星​

乌笋已成班笋生①，紫椹半落黄鹂鸣②。​

雨前手试雀舌嫩③，云脚照鬓雅雏轻④。​

山杯石磴列一二⑤，谢家风味林下意⑥。​

阳羡焙手梁溪煎⑦，建安黑碗兰溪泉⑧。​

不知何者学西蜀⑨，更夸定瓷红琢玉⑩。​

汉文园令渴胜饥⑪，远山真对文君眉⑫。​

柴扉不启啄木叩⑬，竹鸡飞过提壶随⑭。​

酒能消渴茗亦醉⑮，松风欲定雨生时⑯。​

作者简介

顾景星（1621～1687）：清代文学家。字赤方，号黄公。籍贯蕲州（今属湖北蕲春）。明末崇祯年间为副贡生，南明弘光朝考授推官。入清后坚守志节，屡征不仕，康熙十八年荐举博学鸿词科，虽被有司所迫北上，终以老病乞归。博古通今，游历甚广，与当时名士多有交往。诗文词曲皆工，尤擅乐府诗，成就颇高。著述宏富，现存《白茅堂集》《读史集论》等。近有学者提出其为《红楼梦》作者之说。

注释

①乌笋已成班笋生：乌笋，指未完全成熟、色泽偏暗的竹笋，古文中常用 “乌” 形容草木颜色深，如《诗经・邶风・简兮》“黑齿雕题” 之 “黑”，用法类此，凸显笋色沉深；班笋，“班” 通 “斑”，指笋身带有斑纹或已抽枝分节的竹笋，《说文解字》载 “斑，驳也”，点明其形态特征；整句以 “乌笋” 到 “班笋” 的生长变化，勾勒夏季竹林的生机，为后文夫妻烹茶场景铺垫自然背景。​

②紫椹半落黄鹂鸣：紫椹，指紫色的桑椹，古文中 “椹” 多代指桑果，《礼记・月令》“仲夏之月” 载夏季桑果成熟的物候，此处 “紫椹” 呼应时节；半落，指桑椹半数脱落，既写果实成熟后的自然状态，也暗合时光流转的闲适感；黄鹂鸣，以黄鹂的鸣叫反衬环境清幽，王维《积雨辋川庄作》“阴阴夏木啭黄鹂” 即以此法衬静谧，此处同理，营造竹坞的清幽氛围。​

③雨前手试雀舌嫩：雨前，指清明节前采制的茶叶，宋代黄儒《品茶要录》“茶之出，在乎山之高下…… 雨之多寡”，言雨前茶因生长环境佳而品质优，为茶中佳品；手试，指亲手品鉴，“试” 有辨别之意，陆羽《茶经・六之饮》载古人品茶需亲手辨别优劣，此处 “手试” 凸显 “内子” 对茶事的娴熟；雀舌，指形似雀舌的细嫩茶叶，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茶芽，古人谓之‘雀舌’、‘麦颗’，言其至嫩也”，直接点明其形态与鲜嫩特点；整句聚焦 “内子” 烹茶前品鉴茶叶的细节，刻画其雅致情态。​

④云脚照鬓雅雏轻：云脚，指茶烟缭绕如云朵下垂的形态，陆羽《茶经・五之煮》描述煮茶时 “云脚” 升腾之景，此处以 “云脚” 写茶烟缥缈之态；照鬓，指茶烟映照在 “内子” 鬓发上，将茶烟与人物相融，凸显场景细腻；雅雏，“雏” 通 “轻”，即 “雅轻”，形容鬓发轻柔雅致，《诗经・小雅・鼓钟》“鼓钟钦钦” 以 “雅” 显庄重雅致，此处用 “雅” 饰 “轻”，突出鬓发柔美；整句以茶烟、鬓发的轻盈，营造灵动的画面感，暗含诗人对妻子的欣赏。​

⑤山杯石磴列一二：山杯，指山野间常用的粗朴杯子，非精致茶具，体现饮茶场景的自然野趣，无世俗奢华之感；石磴，指石阶，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积石拥阶基” 以 “石磴” 写山野环境，此处 “石磴” 点明饮茶地点在竹坞石阶，贴近自然；列一二，指摆放一两盏杯子，“一二” 极言数量之少，凸显仅夫妻二人相对饮茶的静谧氛围，无旁人打扰，尽显二人世界的闲适。​

⑥谢家风味林下意：谢家风味，指东晋谢安、谢道韫等谢氏家族的风雅意趣，《世说新语・言语》载谢道韫 “未若柳絮因风起” 咏雪的风雅佳话，谢氏家族多文人雅士，好雅集、尚诗文，此处以 “谢家风味” 喻饮茶场景的雅致；林下意，即 “林下风致”，原指女子举止娴雅，《世说新语・贤媛》载济尼评谢道韫 “有林下风气”，此处既指饮茶环境如 “林下” 清幽，也暗赞 “内子” 有娴雅品格，更体现夫妻二人追求超脱世俗的精神契合。​

⑦阳羡焙手梁溪煎：阳羡，古地名，今江苏宜兴，宋代唐庚《斗茶记》提及阳羡为产茶胜地，阳羡茶历代闻名，此处代指优质茶叶产地；焙手，指擅长烘焙茶叶的人，“焙” 是茶叶制作关键工艺，陆羽《茶经・三之造》“晴，采之…… 焙之” 详述烘焙流程，“焙手” 暗指茶叶品质优良；梁溪，古水名，今江苏无锡梁溪河，唐代张又新《煎茶水记》评梁溪之水为煎茶佳泉，“梁溪煎” 写煎茶用水讲究；整句从茶叶烘焙到煎茶用水，凸显茶事的精致，暗含对夫妻共品佳茗的珍视。​

⑧建安黑碗兰溪泉：建安，古地名，今福建建瓯，宋代蔡襄《茶录》“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言建安产黑釉兔毫盏，为宋代主流茶具；黑碗，即黑釉茶碗，宋代斗茶以茶汤白沫持久为胜，黑碗最能凸显茶汤色泽，故为首选；兰溪泉，指兰溪的优质泉水，“兰溪” 多地有此名，均以水质清冽著称，与 “梁溪” 呼应，进一步写烹茶对泉水的重视；整句写茶具与泉水，展现茶事的考究，为夫妻饮茶增添雅致氛围。​

⑨不知何者学西蜀：不知何者，以疑问语气引出对茶事方式的联想，显灵活；学西蜀，指效仿西蜀（今四川）的茶事习俗，西蜀是茶文化发源地之一，汉代王褒《僮约》“烹茶尽具”“武阳买茶”，最早记载西蜀饮茶、买茶场景，此处 “学西蜀” 暗指茶事有历史传承，兼具地域特色，丰富茶事的文化内涵。​

⑩更夸定瓷红琢玉：更夸，表递进，凸显对定瓷的推崇；定瓷，指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定窑瓷器，宋代陆游《老学庵笔记》“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言定瓷以白釉为主，品质精良；红琢玉，形容定瓷色泽如红玉雕琢，《诗经・卫风・淇奥》“如琢如磨” 写玉石雕琢之精，此处以 “红琢玉” 喻定瓷质地温润、色泽艳丽；整句夸赞定瓷精美，既显茶事精致，也暗含夫妻对雅致生活的追求。​

⑪汉文园令渴胜饥：汉文园令，指汉代司马相如，他曾任梁孝王的文园令，《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生平，此处代指司马相如；渴胜饥，指口渴比饥饿更难耐，暗用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 —— 司马相如以《凤求凰》追求卓文君，二人情感真挚，此处 “渴” 既指生理口渴，也隐喻诗人对与妻子情感共鸣的渴望，如司马相如渴望卓文君般，显夫妻情深。​

⑫远山真对文君眉：远山，指远处山峦，形容山形如眉弯；真对，即真切对应，显贴切；文君眉，指卓文君的眉毛，《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直接记载卓文君眉如远山；整句以远山喻妻子眉毛，既夸赞妻子容貌秀美，又以司马相如、卓文君的典故暗喻夫妻情感深厚，如二人般相知相爱。​

⑬柴扉不启啄木叩：柴扉，指柴门，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以柴门写山野居所简朴，此处 “柴扉” 点明居所质朴，显远离世俗的生活状态；不启，指柴门紧闭，隔绝外界纷扰，凸显二人世界的静谧；啄木叩，指啄木鸟啄击树木的声音，“叩” 为敲击，王籍《入若耶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以鸟鸣衬静，此处同理，以 “啄木叩” 反衬竹坞清幽。​

⑭竹鸡飞过提壶随：竹鸡，栖息于竹林的鸟类，羽毛有斑纹，陆游《晚春感事》“竹鸡群号似知雨” 以竹鸡写竹林场景，此处 “竹鸡飞过” 添动态生机；提壶，指提壶鸟，因鸣声似 “提壶” 得名，宋代梅尧臣《提壶鸟》“山鸟矜其声，提壶劝我倾”，将提壶鸟与饮酒关联，此处 “提壶随” 既写鸟类相伴之景，也为后文写 “酒” 铺垫，显场景连贯。​

⑮酒能消渴茗亦醉：酒能消渴，指酒能消除口渴，《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 言酒有解渴、养生之效，此处先言酒的作用；茗亦醉，“茗” 即茶，陆羽《茶经・一之源》“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此处 “醉” 非醉酒，而是指茶的韵味与夫妻共品的时光让人沉醉；整句以 “酒” 与 “茗” 对比，突出茶事更让人心醉，显夫妻相伴的愉悦。​

⑯松风欲定雨生时：松风，指松林中的风声，王维《酬张少府》“松风吹解带” 以松风写清幽，此处 “松风” 显竹坞周边静谧；欲定，指松风即将平息，显环境渐趋宁静；雨生时，指即将下雨，写天气变化，此时松风歇、细雨欲来，氛围祥和，与夫妻相对品茗的静谧场景相融，收束全诗，余韵悠长。

烟火与诗意共栖：顾景星《夏竹坞看内子烹阳羡茶和子瞻韵》中的夫妻深情​

顾景星这首茶诗，看似通篇写夏竹坞中烹茶赏景之趣，实则字字浸润着夫妻间的温情蜜意。诗中没有炽烈的情爱告白，却以生活化的细腻场景，勾勒出一对伴侣在自然与烟火中相契相融的爱情图景，让寻常茶事成为两人情感的载体，满纸皆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诗的开篇以 “乌笋已成班笋生，紫椹半落黄鹂鸣” 铺展夏景，生机盎然的画面里，藏着夫妻共处的闲适底色 —— 若非与心爱之人同赏此景，这般寻常草木、鸟鸣，便少了几分心动的温度。紧接着 “雨前手试雀舌嫩，云脚照鬓雅雏轻”，镜头聚焦于 “内子” 烹茶的细节：她亲手品鉴雨前雀舌的鲜嫩，茶烟缭绕如 “云脚”，映得鬓边发丝轻柔。诗人以细腻笔触捕捉妻子烹茶时的情态，没有刻意描摹容貌，却在 “手试”“照鬓” 的动作里，藏着他凝视妻子时的专注与欣赏，那份不动声色的偏爱，恰是爱情最本真的模样。​

“山杯石磴列一二，谢家风味林下意” 进一步勾勒二人饮茶的场景：竹坞间的石磴上，随意摆放着一两盏山杯，没有繁复的陈设，却有东晋谢家般的风雅意趣。这份 “林下意”，既是对饮茶环境的形容，更是夫妻二人精神契合的写照 —— 他们不需世俗的喧嚣，只需在自然之中相对品茗，便可得心灵的安宁与默契。这种 “知我意” 的陪伴，比任何情话都更显深情，恰如爱情里最珍贵的 “懂”：你知我喜茶之雅，我懂你爱林之静，彼此便是对方最合拍的知己。​

而后写茶事的讲究，“阳羡焙手梁溪煎，建安黑碗兰溪泉”“不知何者学西蜀，更夸定瓷红琢玉”，从焙茶、煎茶的手艺，到茶具、泉水的挑选，字字句句皆是对这场茶事的珍视。而这份 “珍视” 的根源，恰是因茶是 “内子” 所烹，是二人共度的时光 —— 寻常茶事因 “与你同享” 而变得格外郑重，就像爱情里的小事：不是茶有多珍贵，而是为你烹茶的人，和与你共饮的时光，才是最难得的宝藏。诗人细数茶器茶泉，实则是在细数与妻子相处的每一个值得珍藏的瞬间。​

诗的后半段，“汉文园令渴胜饥，远山真对文君眉” 以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暗喻二人情感 —— 司马相如渴慕卓文君，正如诗人沉醉于与妻子共度的时光；远山如黛，恰似妻子的眉弯，这般将自然之景与妻子容貌相融的联想，藏着诗人藏不住的爱慕。即便岁月平淡，在他眼中，妻子的容颜依旧如初见时动人，这份历经时光沉淀的欣赏，是爱情长久的秘诀。​

结尾 “柴扉不启啄木叩，竹鸡飞过提壶随。酒能消渴茗亦醉，松风欲定雨生时”，将场景拉回静谧的竹坞：柴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只有啄木鸟的叩击声、竹鸡飞过的身影相伴。“酒能消渴” 却不如 “茗亦醉”，醉人的从来不是茶，而是与妻子同处的时光 —— 松风渐歇、细雨将落的时刻，两人相对品茗，无需多言，便已胜过千言万语。这份 “不言自明” 的默契，是夫妻多年相伴修炼出的情感密码，也是爱情最安稳的模样：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柴米油盐里的相守，是烟火气中的诗意共鸣。​

整首诗以茶为线，串联起夫妻共处的寻常场景，没有浓情蜜意的直白倾诉，却在每一个细节里藏着爱意：凝视妻子烹茶的目光、与她共赏的夏景、同饮的一盏清茶、相守的静谧时光…… 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凑出一对伴侣 “烟火与诗意共栖” 的爱情 —— 他们的爱，藏在自然的生机里，藏在茶事的风雅里，藏在彼此陪伴的岁月里，平淡却真挚，寻常却动人，恰是世间最安稳长久的爱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