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月25日荣山寮的日落,是村口那艘木船在等风来。我常坐在船头的石头上,看云一层层染成橘粉,棕榈叶影子斜斜地爬过“最美日落”几个字——字是白的,石头是黑的,船是旧木色的,像从老辈人口中打捞上来的记忆,不声不响,却压得住整片黄昏。</p> <p class="ql-block">游客来了又走,有人举着手机框住船、云、棕榈树,也框住自己笑出的酒窝。我站在一旁递冰镇椰青,听他们说“真像电影里”,我就点点头,不争辩。荣山寮哪需要像电影?它本来就是慢镜头:风是慢的,光是慢的,连那句“高标准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的标语,也晒得温温的,不烫人,只像一句踏实的承诺,落在船尾的阴影里。</p> <p class="ql-block">进村要过营山营村委的门楼。米黄墙,红瓦顶,白墙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电动车停在蓝牌子底下,狗蹲在门边打盹,车轮印子浅浅地压进土里,又很快被树影盖住。我常在这儿买一包花生,和阿婆聊两句天气,她总说:“云厚,明日准有雨;云薄,落日就红得发烫。”——荣山寮人不说天气预报,说云。</p> <p class="ql-block">灯塔在海边立着,白身红顶,像村里新添的守夜人。它不照远海,只把光轻轻洒在近岸的礁石和赶海归来的竹筐上。我有时带孩子去,他踮脚摸灯塔底座的波浪纹,说“像爷爷手背上的筋”。我笑,没纠正。百年小村的筋骨,本就长在浪里、石上、人身上。</p> <p class="ql-block">“荣山寮”三个字画在墙头,底下是“音乐餐吧”。墙边躺椅晒得发暖,盆栽里薄荷抽了新芽。傍晚吉他声从里头飘出来,不响,但能盖住风声。我常坐那儿剥荔枝,汁水滴在木纹里,像一小片没落成的晚霞。</p> <p class="ql-block">茅草伞下挂满招牌:“糯米酒”“椰子鸡”“精酿啤酒”……字是手写的,墨迹有点晕,像被海风洇过。壁画上的卡通人咧着嘴,手里举着一杯冒泡的酒。我爱坐这儿听老板讲哪年台风掀了三片瓦,哪年游客多到把最后一坛酒喝空——故事比酒还烈,但讲的人,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海风往哪边吹。</p> <p class="ql-block">沙滩上的木桌摆得齐整,花篮里插着野菊和小海芋。房车静静停着,皮卡斗里还留着半筐刚捡的贝壳。海在远处喘息,椰子树影子一寸寸挪过桌面。我常在这儿写点东西,写到一半,抬头看见一只小螃蟹横着穿过桌脚——它不赶时间,我也不赶。</p> <p class="ql-block">“落日·露营”的招牌挂在棕色楼前,阳台晾着几件蓝布衫,像几片没飞走的云。沙滩上伞影斜斜,有人躺着看云,有人支起小炉煮茶。我常去二楼露台吹风,看夕阳把整片海镀成铜色,而楼下,百年小村正把日落,一寸寸收进自己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木牌坊上“落日·露营”四个字被海风磨得柔和,旗子在风里翻,像招手。摩托车停在右边,车把上挂着一串风铃。我常站在这儿等朋友,看沙滩上的人影由长变短,由实变淡,最后融进海天交界处那一道微光里——荣山寮的黄昏,从不落幕,只换一种方式继续。</p> <p class="ql-block">棕榈树旁的指示牌,中英文并排,指向民宿、海滩、村委会、卫生室……字很工整,像村志里抄下来的。我有时故意不看牌子,就顺着树影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该去的地方。百年小村的路,本就不靠指,靠认:认那扇门、那棵树、那阵风里带的咸味。</p> <p class="ql-block">“漂浮的人 咖啡小酒民宿”的木牌斜斜立着,小灯泡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像提前升起的星子。白花树下,橙伞撑开,红花盆里蝴蝶兰正开。我爱坐这儿喝一杯手冲,看天光一寸寸沉进海里,而树影、灯影、人影,都浮在同一个节奏里——不沉,也不飘,就刚刚好,停在荣山寮的呼吸之间。</p> <p class="ql-block">凉亭里长椅铺着彩垫,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没人说话。木牌上“漂浮的人”几个字被晚风拂得温润,像一句悄悄话。我常带本书来,翻两页,抬头看树影晃,听远处海浪一声一声,像百年小村在打拍子——不快,不慢,刚好够人把一杯咖啡喝完,把一天过完,把心落稳。</p> <p class="ql-block">金黄沙滩延展到海里,像一条没缝完的绸带。大船静静泊着,像搁浅的梦。我坐在木椅上,看孩子追浪,追着追着,就追成了少年;再追着,就追成了大人。荣山寮的海不催人,它只把人轻轻推着,往前走,又悄悄拉回来——拉回那艘木船,那盏灯塔,那面画着帆船的墙,那句“漂浮的人”,那场永远不落幕的日落。</p>